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士兵来回搜查的吆喝声响起。
他忽然想着，自己要是死在这了，会怎么样？
那个自称母亲的人一定会拍手叫好，其他的亲人估计难过一阵就忘了，奶奶没剩多长时间了，叔伯大概不会让她知道。
思来想去，好像只有部队的人会在乎他的死活。
念头只是一瞬，就被他硬生生掐灭。
胸腔里一阵发闷，夜风裹挟着尘土灌进喉咙，带来一阵干涩的刺痛。
他闭了闭眼。
不能死在这里，不然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叶里耳后伤口刚消炎，连续两日未进食，身边只有一个尚且年幼的贾莱。茫茫戈壁，没有水，没有补给，一旦他就此殒命，她们便又危险了几分。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一队士兵已经走到这栋民居的墙根下，靴底碾过碎瓦片，发出咔嚓的脆响。
手电的光柱扫过屋后的废墟堆，一道道白光在乱石堆上晃来晃去，离他藏身的夹缝只有数米之遥。
闻绪缓缓把身体再往夹缝深处缩了缩，后背抵着冰冷粗糙的断砖，手摸向腰间的短刃，呼吸放得极轻，几乎只余下胸腔微弱的起伏。
他是狙击手，最擅长的就是敛去气息。
士兵的交谈声清晰地传过来。
“车子停在这里，人肯定没有跑远，仔细搜，不要漏掉夹缝死角。”
“说不定就躲在瓦砾堆后面。”
一束手电光擦着夹缝的边缘扫过，光线从碎石缝隙漏进来，在他脸上一晃而过。
闻绪全身神经紧绷，做好了随时动手的准备。
可那束光并没有停留，转瞬便移向了别处。士兵们的脚步声渐渐往巷子的另一头远去，搜查的喧闹慢慢拉开距离。
悬在嗓子眼的一口气，才缓缓松下来。
后背已经被碎石硌得生疼，冷汗浸透了内层的衣物，夜风一吹，寒意刺骨。
他依旧蹲在黑暗里，脑海里又浮现出叶里的模样。
是巷道里她抓着他袖口时慌乱颤抖的指尖，是旷野边那句消散在风里的“我们可以一起走”。
他曾经以为，自己的生死，大抵只是一纸档案，一份上报的牺牲报告。可现在不一样了。
闻绪缓缓抬手，抹掉脸上沾着的沙土。
他侧耳仔细辨别着外面的动静，确认那队士兵已经走远，才小心翼翼挪动身体，从狭窄的夹缝里慢慢退出来，借着断墙的掩护，向着废墟小镇更深的阴影处，悄无声息地移动。
—
脚下的沙粒松软又冰冷，每迈出一步，鞋底便陷下去浅浅一层。
夜风卷着细沙扑面而来，打在脸颊上，带着粗粝的刺痛。
叶里的耳后伤口还在持续灼烧，钝痛顺着神经一路扯向太阳穴，眩晕如同潮水，一阵接一阵地涌上来。
她只能死死攥住贾莱的手，借着月色辨认沙丘起伏的轮廓，不敢有半分松懈。
绝望感一点一点的漫上心头。
贾莱的脚步踉跄，始终紧紧跟着叶里，没有哭闹，只是时不时抬头，望向北方那片枪声消散的夜空。
“姐姐，那边还会有枪声吗？”女孩的声音很轻。
叶里心口一沉，脚步慢了半拍，望向北方漆黑的天际。
那里早已听不到枪响，只剩下无边的沉寂。那沉寂反而比枪声更让人不安。
那边。
叶里不知道她说的是沙漠对面，还是中国，亦或是生命的尽头。
“不会的。”她低声回答。
夜色里没有参照物，唯有连绵不绝的沙丘，一座叠着一座，望不到边界。
明明正值五月，沙漠的夜却格外寒凉，寒气透过薄薄的衣料钻进骨头缝，两人身上都没有多余的衣物，只能互相挨着，勉强抵御刺骨的冷风。
叶里的体力在飞速流逝，每走一段，便会一阵天旋地转。
她好几次眼前发黑，只能停下片刻，靠在沙堆上缓一缓，闭着眼，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恶心感。
那把折叠匕首被她揣在内侧衣襟，冰冷的金属贴着胸口，成为唯一的慰藉。
“姐姐，我们还要走多久？”贾莱的呼吸已经十分粗重，每一步都格外费力。
叶里看着戈壁悬崖一路蜿蜒向南，长的没有边际，顿了顿，说道：“很远。”
天边的夜色慢慢褪开，灰蒙蒙的鱼肚白从沙丘的尽头漫上来。
长夜快要耗尽，沙漠的寒气却丝毫没有减弱。
贾莱已经几乎走不动了，小小的身子大半重量都靠在叶里身上，原本清亮的眼眸蒙上一层疲惫的雾，只有攥着叶里衣袖的手，还在固执地不肯松开。
绝望如同浸在沙里的潮水，一点点漫过心口。
她无数次怀疑，是不是走错了方向，是不是会永远困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黄沙之中。
闻绪的消息彻底断了，北方废墟那边再无半点动静，不知道他是已经脱身逃亡，还是早已埋身瓦砾。
可就在她快要撑不住，意识快要沉入黑暗的刹那，贾莱忽然发出一声微弱的惊呼。
“姐姐，你看！”
叶里艰难地抬起沉重的眼皮，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
连绵起伏的沙丘到这里陡然终止，远处的地平线上，终于不再是一望无际的黄沙。
低矮的房屋错落铺开，灰蒙蒙的轮廓在破晓的天光里显现出来，那是巴兹甘。
沙西一带要经过扎博勒、巴兹甘、纳夫特、比尔詹德。
侨民部队的位置大概就在巴兹甘和纳夫特之间了。
叶里还是回头望了一眼遥遥无际的沙漠，好像下一秒，那里就会走出来什么人似的。
巴兹甘属于萨斯坦与哈扎尔武装交界地带，暂时还属于萨斯坦，但局势混杂，哈扎尔的武装势力时常渗透进来，并不绝对安全。
但再往南走，抵达纳夫特，那片区域依旧掌握在萨斯坦政府手中，暂时没有被哈扎尔完全控制，是眼下相对稳妥的缓冲地带。
叶里借着清晨微弱的天光，把外交证件取出来。
外交证件和护照她时刻贴身带着，不然死在这里都没人收尸。
她简单拍掉两人身上的沙砾，尽量把凌乱的衣物捋整齐。
可身上的伤痕、干涸的血迹，还有满脸的疲惫，怎么也掩饰不住。
短暂歇了一小会儿，体力稍微回笼些许，叶里牵着贾莱，绕开外围零散的巡逻岗哨，沿着土路，缓步走向巴兹甘的哨卡。
哨卡处站着几名萨斯坦政府的士兵，手里端着枪械，正在盘查来往行人。不少逃难的民众挤在关口，神色惶惶。
看见叶里与贾莱走来，士兵立刻上前拦住去路，神色警惕。
“停下，你们是什么人？”
“中国驻萨斯坦大使馆领事。”
士兵接过证件，仔细翻看。上面的国徽、官方印章清晰可辨。
边境动荡，各国外交人员遭遇险情的事情时有发生，士兵神色收敛了几分，却依旧不敢松懈。
“请稍等。”
士兵拿着证件转身，去找关卡的小队长核验。
没过多久，小队长快步走了过来，仔细核对完证件，对着叶里微微颔首。
“证件属实。领事女士，巴兹甘局势并不太平，您尽快离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贾莱身上，“这个孩子是？”
“我中国企业员工的孩子。”叶里答道。
【作者有话说】
提一嘴为什么五月的萨斯坦沙漠会冷。
首先是在沙漠，因为沙漠比热容问题，昼夜温差大，白天很热，早晚很冷。其次五月份嘛，还没完全进入夏天。
第37章
哨卡的士兵没有再多盘问, 只是抬手示意放行，目光仍在她们身上来回扫过，留意着叶里脸上未消的倦色与耳后那片溃烂的伤口。
关卡外的土路尘土飞扬, 逃难的人群三三两两，有的背着破烂行囊，有的扶着受伤的亲人，低声的叹息与细碎的交谈混在晨间的风里。
巴兹甘这座小镇，处处都留着战乱经过的痕迹。街边不少房屋墙面布满弹孔, 大部商铺店门紧闭, 零星几家还在营业的小店, 门板歪歪斜斜，货架上货品寥寥无几。
叶里牵着贾莱, 脚步虚浮，眩晕一阵阵翻涌上来。
她强撑着，不敢在人来人往的哨卡附近倒下, 只能尽量把重心微微靠向路边的断墙，借着墙体稳住身形。
贾莱紧紧攥住她的手，不安地打量周遭来往的陌生人，同民族的面孔让她微微放松, 不再像原来那样害怕颤抖。
“姐姐，我们要去哪里？”贾莱小声问。
叶里缓了缓呼吸，压下喉咙里翻上来的恶心感，低声回道：“先找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 我们需要水，还有食物。”
小镇街道不算宽阔, 两旁散落着民居、小杂货店, 还有一间简陋的本地诊所, 门口挂着褪色的布帘，里面隐约透出低沉的咳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