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掌柜显然没料到对方这么直接，准备好的说辞一句也没用上，噎了一下才答道：“教武术一月五两银，若是能连识字读书一起交了，一个月十两银。”
萧煦珩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成交，我今日回去需准备一下，明日申时过去，您将地址告知我即可。”
周掌柜愣了一瞬，随即笑开了，从袖中摸出一张名帖递过去：“公子爽快！鄙人周德昌，铺子在镇东头，匾额上写着‘周记杂货’，公子路上一问便知。”
萧煦珩接过名帖，收入怀中，冲周掌柜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周掌柜还站在榕树下，正目送着他，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笑。
萧煦珩眯了眯眼，收回目光，大步流星地朝清水村的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这个周掌柜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也不知道这份活计能干多久，但至少，十两银子，够给母亲养身体，让他们暂时衣食无忧了。
他攥紧了袖中的名帖，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暮色渐沉，天边最后一抹霞光铺在他的肩头，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
第87章 只缘春欲尽，留著伴梨花(5)
三个月的时光,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足以让一个人脱胎换骨, 恢复生气。
萧煦珩在周家当夫子, 教的是周掌柜的小儿子周霖，一个七岁大的皮猴子，上房揭瓦、下河摸鱼，样样在行, 唯独一翻开书就犯困。
头一日上课，周霖往桌上一趴，拿笔杆子戳着砚台里的墨汁，溅了萧煦珩半袖子黑点，嘻嘻笑着等他发火。
萧煦珩没发火，他只是把那半截墨汁淋漓的袖子卷起来，露出小臂上还未完全消退的鞭痕, 淡淡说了一句：“今日不学完这页字, 便扎一个时辰的马步。”
周霖盯着他小臂上那些交错的红痕, 又抬头看了看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不知怎么的, 忽然就乖乖坐直了, 拿起笔，一笔一划地描起了红。
萧煦珩教得认真，识字从《千字文》开始，一笔一划地教，一个典故一个典故地讲。
习武则先教基本功，扎马步、走桩步、练拳架，一招一式拆开来, 慢动作演示，再看着周霖练。
周霖起初喊苦，可萧煦珩也不骂他，只让他在院子里蹲着，自己在旁边陪着蹲，一蹲就是一个时辰，纹丝不动。
周霖蹲到腿打颤，偷偷拿眼去瞟他，见师傅稳得像一棵扎了根的松，便咬咬牙，又撑了下去。
日子久了，周霖竟渐渐服了这个沉默寡言的师傅，练武识字都上了心，周掌柜来看过几回，满意得直点头，第二个月便主动把束脩涨到了十二两。
成为周霖夫子的第二日，萧煦珩就预支了五两银子，给母亲又抓了半月养气血的药，日日煎给母亲喝，又买了些肉改善伙食。
剩下的钱，他买了些布料和针线给母亲解闷，又添了一口烧水的小铁锅和几件必需的厨具。
萧母的身子一天天好起来，脸色渐渐红润，不再整日躺在床上，能下地走动了，便闲不住地操持起家务来。
萧煦珩不许她做重活，她便把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净净，用捡来的碎布头拼成门帘和坐垫，粗陋的茅草屋竟被她拾掇出了几分家的味道。
他们到清水村的月末，萧岭那边终于传来了消息。
消息是从萧家一个旧部那里得到的，萧岭信写得很短，只说了两件事，萧陵川最后一次出现是在西北边境的石林一带，那是一片方圆百里的天然石阵，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
旧部偷偷带着人提前找过，只在石林外围找到了萧陵川的一柄断剑和几块被撕碎的衣料，但没找到尸身。
第二件事，石林附近有北狄的暗哨，萧岭到后，不敢大张旗鼓地搜，只能先藏起来，从长计议。
“将军的断剑是插在石缝里的，剑身上没有血迹，石缝旁边有拖拽的痕迹，方向朝石林深处。”萧岭在信末写道，“将军极有可能还活着，或被人所救，属下会继续追查，请公子保重自身。”
萧煦珩把这封信读了五遍，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最后把信纸凑到油灯上烧了，灰烬碾碎，撒进灶膛里。
他隐藏信中凶险，只告诉母亲父亲极有可能活着，虽然语气是平稳的，可握着萧母的那只手，指节是白的。
萧母听完，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嘴唇哆嗦着，却硬是没哭出声来，只是紧紧攥住儿子的手，一字一句地说：“活着就好，活着就好，我就知道，他还活着，他定然舍不得离开我们母子。”
母子俩坐在灯下，谁也没有再说话，窗外秋虫唧唧，夜色沉沉，可两个人的眼睛都是亮的，暗无天日的苦难中终于出现了一丝光亮。
萧煦珩在周家当夫子的第三个月末，两亩荒地终于开好了。
他白天教书，傍晚去地里干活，翻地、捡石头、垒田垄，一锄头一锄头地把荒地刨熟。
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掌心的纹路都磨浅了，可他握锄头的手越来越稳，翻出来的土也越来越匀。
村里有经验的老人教他赶在秋分前把冬小麦种下去，他照着做了，又按老人的指点在地头挖了排水沟，以防秋雨积水沤了种子。
小麦种下去的那天傍晚，萧煦珩蹲在地头，看着那一垄一垄整整齐齐的田畦，泥土湿润，混着新翻的土腥气，在暮色里泛着深褐色的光。
他伸手捏了一撮土在指间捻开，细碎的土粒从指缝漏下去，被风吹散。
到了明年三月，麦子收割，他拿着收成去县衙报备，便能拿到新户籍，从此再不是流放犯，而是靖远县的编户齐民。
有了户籍，他就能光明正大地做事，再不用藏头露尾，为父亲翻案之事也指日可待。
为了方便去镇上教课，也为了让母亲住得舒服些，萧煦珩在镇上租了一个小院子，离周掌柜的杂货铺只隔两条巷子。
院子不大，两间正房带一间灶房，还有一方小小的天井，萧母在墙角种了几株凤仙花，又从邻居家讨了几枝月季插在破陶罐里，天井虽小，倒也生机勃勃。
如今赚了钱，萧煦珩请了巷口一个寡居的婆婆每日来家里做两顿饭，顺便陪萧母说说话，萧母手养好之后，便重新拿起了针线。
起初只是给萧煦珩缝补衣裳，后来手艺渐渐传开，镇上几户殷实人家听说她会刺绣，便拿了绸缎来请她做帕子、扇套和荷包。
萧母的绣工是正经的苏绣底子，针脚细密，配色雅致，一朵海棠能绣出七八种深浅，活灵活现，拿出去卖，一方帕子便能换几十文，若是绣个精细的扇套，能卖到一两银子。
萧煦珩一开始并不想母亲太过劳累，怕伤了眼睛，可萧母坚持要绣，她说她不能整日坐着等吃，又说绣花的时候心里静，能想事情，能觉得日子有盼头。
萧煦珩劝了几回没劝住，便随她去了，只叮嘱她每绣半个时辰便歇一歇，眼睛不要熬坏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下去，不紧不慢，不温不火，他们赚的不算多，但也不再像从前那般为了几文钱绞尽脑汁。
柜子里渐渐有了余粮，床上的被褥从粗布换成了细棉，萧煦珩也被母亲拉着一起喝补身子的药膳。
萧煦珩长相不差，尤其是养好了之后，他的婚事自然也有人上门打听了。
先是镇东头开油坊的刘家，托人来打听萧夫子的年纪和家境，说自家侄女年方二八，性情温顺，想找个读书识字的女婿。
萧母还没想好怎么回绝，又来了镇西头开药铺的赵家，赵掌柜亲自上门，话里话外透着想招萧煦珩做上门女婿的意思，说愿意给他一间铺面管着，日后生计不愁。
萧煦珩婉拒了，赵掌柜临走时脸上的笑淡了几分，出门时嘀咕了一句：“一个流放犯，连户籍都没有，还挑拣什么。”
这话萧煦珩听见了，没什么表情地关上门，转身去灶上给母亲煎药，如今父亲生死不明，他无心婚配，更何况他是家中独子，就更不可能考虑入赘。
大约是赵掌柜出去说了什么，又或者是别的缘故，自那以后，镇上便再也没有人家来问亲了，萧煦珩没有去打听，他本就无意于此，倒也省了麻烦。
他唯一在意的，周掌柜明明只是个开杂货铺的，铺子里的货品虽然齐全，可生意说不上多红火，一个月能挣出三四十两银子就算顶天了。
可给萧煦珩的束脩，从十两涨到十二两，逢年过节还额外送节礼，出手之阔绰，实在不像一个小镇杂货铺掌柜的手笔。
最重要的是，每次发月例之前，就有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经过杂货铺，车帘低垂，里面的人从未露过脸。
萧煦珩想过探查清楚，可他不想打破眼下的宁静，只能选择沉默，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
他如今没有根基，没有靠山，贸然去追根究底只会打草惊蛇，不管对方是谁，不管对方打的什么主意，眼下最要紧的，是攒钱，种地，拿户籍，把自己和母亲的日子扎扎实实地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