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煦珩把勺子放在锅台上，蹲下身来握住母亲的手，点点头，“是，娘，儿子长大了，您养育儿子十七年，日后就由儿子来照顾您。”
第86章 只缘春欲尽，留著伴梨花(4)
萧煦珩怕母亲继续难过, 便转开话头，露出一个轻松的笑来：“娘，我挖了不少白花菜, 一会儿洗了加锅里, 也算添点绿色，早上时间有限我只在外围走了走，等明日再寻些其他野菜。”
说完他指了指堆在门口的药材，“我还挖了些药材, 吃完饭我就送去镇上卖，您这两天就好好在家休养身体，什么都别操心。”
萧母看着儿子强撑出来的笑，心里跟刀割似的，她自己的儿子她最清楚，从前在长安时，煦珩哪认识什么野菜, 如今都是他一点点学来的, 却吃了太多苦。
此刻他说得那样轻松, 好像这些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却硬是扯出一个笑来, 点头道：“好，那就辛苦我们阿珩养家了。”
她摸了摸自己粗糙的手，“等我养养手，就能刺绣换钱，娘亲的绣品在长安城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到时候我们一起……都会变好的。”
萧煦珩听了这话，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母亲出身书香门第，嫁入王府后虽不说十指不沾阳春水，却也从未靠女红养过家。
如今她说这话时语气笃定，眼睛里亮亮的，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撑下去的理由。
他点点头，笑着说：“那是自然，娘的绣品当然不凡，说不定一副绣品就能让我们衣食无忧。”
母子俩相视笑了笑，可那笑里藏着多少心酸，各自心里都明白。
午饭是野菜粥，白花菜焯了水，拌进稀粥里，加了一点点盐巴，清汤寡水的，喝在嘴里只有野菜的微苦和米汤的寡淡。
可两个人都喝得很认真，一口一口，把碗底都刮得干干净净，曾经他们很少吃的如此干净，那是没规矩，可如今他们只想吃饱。
吃完饭，萧煦珩把碗筷洗了，又把药煎上，嘱咐母亲按时喝药，便背起那两捆草药和剩下的一些野菜出了门。
从清水村到镇上，走快些也要大半个时辰，牛车要两文钱，他穷的叮当响，只能一路小跑着去。
日头毒辣，晒得他后背的汗出了一层又一层，粗布衫子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不过两月，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滋味。
到了镇上，他先去了最大的那家药铺，掌柜的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见他背着草药进来，只抬了抬眼皮，示意他把东西放下。
萧煦珩把草药摊开在柜台上，仙鹤草翠绿新鲜，三七根须完整，品相不算差。
掌柜的慢条斯理地翻了翻，捏起一株三七看了看根须，又闻了闻仙鹤草，最后伸出三根手指：“三文。”
“三文？”萧煦珩愣了一下，“这两捆仙鹤草少说也有两斤，这几株三七品相也不差，光是在长安……”
他及时闭了嘴，长安是长安，这里是靖远县，偏远的岭南小镇，最不缺的就是这些山间草药。
掌柜的也不恼，慢悠悠地把草药推回来：“后生，你这草药是新鲜采的，没经过炮制晾晒，水分重，分量看着多，烘干后没多少。”
他一看萧煦珩就是愣头青，自然是能压价就压价，“再说我这里本来就收着不少存货，不急用，三文，你要卖就卖，不卖就去别家问问。”
萧煦珩抿紧了唇，把草药重新捆好，背起来出了门，他又跑了镇上另外两家药铺，一家出两文，一家出四文但嫌他的仙鹤草太嫩，只肯要三七。
他把三七卖了四文，又抱着仙鹤草跑回第一家药铺，好说歹说，掌柜的才勉强收下，给了两文。
六文钱，他站在药铺门口，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几枚铜板，指甲盖大小的铜钱，薄薄的，轻得几乎没有分量。
如今两文钱能买一个白面馒头，六文钱能买三个馒头或者两碗最便宜的素面，他忙活了一早上，背篓勒红了肩膀，手指挖得生疼，换来的就只有这些。
一股挫败感油然而生，他忽然想起从前在长安时，他在酒楼里随手打赏给说书先生的，都是一两银子起步。
但也仅此而已，他把六文钱仔细收进贴身的衣袋里，转身去了馒头铺，用三文钱买了两个杂面馒头，馒头掺了麦麸，颜色发黄，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能顶一顿饭。
他又用一文钱买了一小把干木耳，用剩下的野菜换了农妇手中其他的几种野菜样品当借鉴，余下两文钱揣好，准备慢慢攒着。
回去的路上，他啃了一个馒头，馒头又干又硬，嚼在嘴里像沙子，可他吃得极慢，一口一口地嚼，像是要把每一丝麦香都嚼出来。
另一个馒头他用油纸包好，揣在怀里准备带回去给母亲当晚饭。
到家时天已经擦黑了，母亲坐在门槛上等他，看见他回来，眼睛亮了亮。
萧煦珩把馒头掏出来递给母亲，笑着说：“娘，今天运气好，药材卖得不错，我在镇上吃了碗素面，这馒头是专门给您带的。”
萧母接过馒头，掰了一半递给他：“娘吃不了这么多，你陪娘一起吃。”
“娘，我回来路上已经吃了一个，现在没胃口，这个是您的。”萧煦珩皱眉推辞，母亲身体本就不好，他不想她连口粮都省给自己。
粗面馒头，没什么滋味，萧母却就着暮色一口一口地吃着，像像是在吃什么珍馐美味。
第二天天刚亮，萧煦珩又上了山。
这回他有了经验，专挑值钱的药材挖，三七、黄精、何首乌，这些药铺肯收，价钱也高些。
野菜倒成了顺手的事，回来时背篓底下压着药材，上面覆着一层野菜，他盘算着，一天卖个几文钱，攒上十天半月，也能凑出些银两继续给母亲抓药养身体。
他如今比他人强的只剩读书识字，也不是没想过其他赚钱法子，可书铺掌柜不可能找他这种没有户籍的人抄书，他没有担保，掌柜也不会冒这种风险。
至于账房先生就更不可能，这种事情掌柜一般都交由信任之人，他刚来此地，毫无根基，想多赚钱根本不可能。
其他类似店小二，洗碗工之类，哪怕包吃包住，领月钱至少要一个月，他等不及，眼下虽然赚不了太多，却也能解燃眉之急。
萧煦珩下山时走的是另一条路，经过镇外那片菜地时，远远看见一群人围在路边。
他走近些，看见几个地痞模样的汉子正围着一个老菜农，把菜筐踹翻了，绿油油的青菜滚了一地，其中一个人还踩着老农的菜担子，伸手去夺老农腰间的钱袋。
老农跪在地上苦苦哀求，那几个地痞却哈哈大笑，抬脚就要往老农肩上踹。
萧煦珩扫了一眼，目光冷得像冰，脚下却没有停，背着背篓从旁边绕了过去。
他连自己的母亲都护不住，哪来的资格去管别人的闲事，况且他如今是流放犯的身份，若是在镇上惹了麻烦，被人找过去，只会连累母亲。
他走远了，身后传来老农的哀哭声和地痞们的哄笑声，他的脚步顿了一瞬，又继续往前走。
没走多远，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位公子，请留步。”
萧煦珩脚步一顿，转过头，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正站在路旁的一棵榕树下。
那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绸袍，腰间系着一条素色腰带，看着是个富户，面相倒是和善，眉眼间带着几分精明。
“公子瞧着器宇不凡，可识文断字？会武功？”中年人打量着他，目光从他挺直的脊背移到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上，又在那双深陷却锐利的眼睛上停了一瞬。
萧煦珩心生警惕，不动声色地退了半步，背篓在肩上紧了紧：“不知先生有何事？”
中年人笑了笑，拱手道：“鄙姓周，是镇上开杂货铺的，家中小有资产，想给小儿请个练武师傅强健筋骨。”
周掌柜笑的一脸无害，大概是他做生意缘故，并不显得谄媚，“方才远远看见公子走来，身形虽然消瘦却筋骨有力，步履沉稳，一看便是练过功夫的，不知公子可感兴趣？”
萧煦珩没有急着回答，他盯着周掌柜看了一会儿，像是在分辨对方话里的真假，这是天上掉馅饼?还是陷阱?
请武师？在这偏远的靖远县？一个杂货铺掌柜的儿子，专门请武师锻炼筋骨也说不出多奇怪，可萧煦珩下意识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周掌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干笑了一声，又补了一句：“公子若是会识字就更好了，小儿顽劣，课业也荒废着，若能一并教些字，束脩方面好商量。”
萧煦珩垂下眼，心里飞快地盘算着，他如今最缺的就是银钱，母亲要养身体，家里要添置物件，开荒的事也得等他把手里的事情理顺了再说。
若能有个固定的进项，哪怕只是暂时的，也比每天上山挖药换几文钱强，至于陷阱?他都落魄成如此模样了，还怕什么陷阱。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落在周掌柜脸上，开口问：“薪资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