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湛深吸了一口气，叫车夫掉头回了永春巷，一进门，他连面具都未摘，径直往后院走。
院里那棵桂花树正开得热闹，细碎的花瓣落了一地，在月光下像撒了满地的碎金，他踩过去，鞋底沾了满脚花香，却无半点赏玩的心情。
江湛敲开了东厢嬷嬷的房门，嬷嬷正就着烛火做针线，见他这副模样进来，吓了一跳，忙起身问：“公子这是怎的了？您不是跟郡主出门赏灯去了吗？”
江湛没答，只站在门口，逆着廊下灯笼的光，整个人像从夜色里裁出来的一剪影。
过了好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像在风里吹了许久：“嬷嬷，你上回说，你年轻时在宫里服侍过一位娘娘，那位娘娘最擅……笼络人心，是也不是？”
嬷嬷一愣，放下了手中针线，神色多了几分谨慎：“公子怎的突然问起这个？”
“我想学。”江湛抬起头，眼里那汪平日里温软的水光此刻泛着奇异的亮，“我想学那些……让人离不开，舍不下的手段。”
嬷嬷心中轻哼一声，这人终于知道对郡主上心了，她定了定神，面露犹豫道：“公子，那些旧事老奴只当个闲话说过，您可别当真，郡主待您已是极好的了……”
“我知道。”江湛打断她，嘴角弯了弯，那笑容里带着坚定的执拗，“正是因为她待我极好，我才更怕。”
他说完这句，垂下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小小的阴影，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想长长久久地待在她身边。”
嬷嬷张了张嘴，觉得时机成熟，她从箱笼最底层翻出几本没有封面的册子，又在妆匣最深处摸出几件包得严严实实的小玩意儿。
她将东西递到江湛面前时，低声提醒道：“这些……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公子只当解闷瞧瞧，可莫要让郡主知道是老奴给您的。”
江湛接过来，像接住什么稀世珍宝，郑重地点了点头。
第二日清晨，裴兮若准时到大理寺上值，刚转过街角，便见一个赭红色身影立在衙门口。
晨光正从东边斜斜打过来，将楼清策整个人的轮廓镀上一层浅金，他今日没穿昨日那身新衣裳，换了件半旧的深色官袍，可腰间一条颜色不搭的新络子却格外扎眼。
裴兮若脚步一顿，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她原想当作没看见，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可楼清策已经望见了她，眼睛微微一亮，朝她点了点头，“郡主早。”
裴兮若上下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间停留了短短一瞬，便收了回来，淡淡道：“楼大人早上好。”说完不再多言，抬步进了衙门。
楼清策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腰间的络子，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他当然知道裴兮若看见了，也知道她故意装作不在意。
她不介意，便是好的开始，他不求她一下子改变心意，只求慢慢来，循序渐进，一点一点浸入她的生活，让她习惯自己的存在。
他正了正衣冠，跟在裴兮若身后进了大理寺。
裴兮若接手的新案子是城西一桩无头男尸案，死者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被发现时尸体漂在护城河里，脖颈被利刃割开，刀口细而深，不似寻常仇杀。
裴兮若接了卷宗便坐在案前细细翻看，这一看便是一整个上午。
楼清策期间来了三趟，第一趟送卷宗补遗，第二趟说仵作有了新发现，第三趟干脆在她对面坐下，捧着杯茶，也不说话，就安安静静地看她批阅文书。
裴兮若无法忽视他的存在，抬头横他一眼，“楼大人今日很闲？”
楼清策啜了口茶，不紧不慢道：“倒也还好，只是此案涉及西市货郎行当，我手头正好有些相关的线报，想着或许对郡主有用。”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薄纸推过去，“这是那货郎生前最后接触过的几人名单。”
裴兮若接过来扫了一眼，目光微微凝住，其中一人赫然是永春巷附近一间当铺的朝奉，她不动声色地将纸折好收下，礼貌道谢，“有劳楼大人了。”
楼清策笑笑，没有多留，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她，“郡主，陛下今日在朝堂上嘉奖大理寺破案神速，特别强调了郡主的功劳，不知在下可有幸邀您一同庆祝？”
裴兮若想着应该是一群人吃饭，她也不能不合群，头也没抬回复道：“楼大人定好时间和地方，告知我一声便是。”
这就是答应的意思，楼清策心满意足地走了，腰间的络子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在晨光里晃出一小片光影。
下了值，裴兮若出衙门口时又碰见楼清策，这次他正站在石狮子旁，手里捏着个油纸包，见她出来，迎上前道：“郡主今日辛苦，我让人顺路买了几块栗子糕，郡主若不嫌弃，路上当个零嘴垫垫肚子?”
裴兮若看着那油纸包上印着的“同心斋”三字，那里糕点在整个盛京都很有名，门口排队的人不少，不要一两个时辰怕是买不来。
对方嘴上用的疑问，东西都递到她面前了，大理寺门口两人也不好为了这点东西拉拉扯扯，裴兮若笑着接过，“楼大人有心了，那就多谢大人好意。”
见裴兮若没有推辞，楼清策嘴角露出浅笑，“郡主喜欢就好，庆祝的地点和时间定好了，八月二十三休沐，戌时在食味楼。”
“知道了。”裴兮若朝他略一点头，上了自家的马车，车帘落下前，她看见楼清策仍站在原地，腰间那枚络子在夕阳下格外醒目。
马车驶出两条街，裴兮若才靠进软垫里，轻轻吐出一口气，这个楼清策，当真是……粘人。
如今这情况也不知算好还是坏，一路上她闭目养神，脑中却不由自主地闪过昨夜江湛那个可怜兮兮的眼神，要不去永春巷一趟?
昨日她拒绝了江湛，今日去看一眼，就当是补偿，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她还是得先回去换身衣服，再换辆马车低调出行。
折腾一趟到永春巷时日暮西斜，裴兮若下了马车，推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桂花香浓得化不开，夕阳从西边矮墙斜照进来，有种萧瑟之感。
她没有让门房通报，准备给江湛一个惊喜，穿过前院，走到江湛房门前，她轻咳一声：“小江公子。”
里面没有应声，裴兮若推门进去，屋内没有点灯，昏暗中见江湛坐在窗前的一把椅子上。
他身上穿着件素白的里衣，头发披散着，像刚沐浴过，几缕湿发贴在颊边，衬得那张脸越发白净如玉。
江湛手里捧着一本书，见她进来，抬起头来，他眼中闪过光亮，下一瞬又渐渐熄灭，整个人仍旧坐在那里不搭理人。
裴兮若以为他在拿乔，嘴角笑意收敛，冷声开口道：“怎么，你这是不希望我来？”
江湛猛地抬起头，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直直望过来，像是要把她整个人看穿。
他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手里那本书“啪”地落在地上，他却像没听见似的，如一阵风眨眼间就出现在她面前。
下一瞬，裴兮若被他一把拢进怀里，力气大得她脚下踉跄了一下。
他两条手臂死死箍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头，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像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块浮木。
“郡主，真的是你，”他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又低又哑，带着一点浓重的鼻音，“我不是在做梦……”
裴兮若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本想推开他，可肩头忽然落下一滴温热的湿意，她愣了一下，抬手去摸他的脸，指尖触到一片湿润。
江湛抬起头来，眼睫湿漉漉的，眼眶红着，几缕碎发贴在颊边，泪珠还挂在睫毛尖上，将落未落，那张脸在昏暗的光线里像被雨打湿的桃花，看得人心尖一颤。
“怎么了？”裴兮若的心一下子软了大半，语气里的冷意散了个干净，她用拇指替他拭去眼角的泪，“好端端的哭什么？谁惹你了?”
江湛偏过头，把脸埋进她掌心里蹭了蹭，像只受了委屈的猫。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委屈和小心，“今日没人通报，我没听见脚步声，以为又是自己……陷入幻梦之中，这些时日我眼前常常会看到你的身影，推门出去，院子里却什么都没有。”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睫毛垂下去，遮住了大半眸光，“刚刚听到你的声音，我以为又是一场美梦，不敢动，怕一动你就不见了。”
第74章 白云生镜里，明月落阶前(35)
裴兮若这些时日对他算不得上心, 将心比心反正裴兮若不会喜欢如此对待自己之人，因此怜惜之情没过几瞬，她就怀疑起江湛的目的。
莫不是中秋那晚他听到了什么, 她狐疑的望向江湛, 梨花带雨的确漂亮，眼尾发红似抹了胭脂，面上也看不出什么。
她想想如今与剧情相比也就少些凌/辱的剧情，但剧情中她动手是因为江湛不听话, 如今江湛乖乖巧巧，他们房事也算和谐，她一个正常人自然没什么特殊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