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春的声音低低传来：“江公子，天色快亮了，您看是不是……”
她没把话说完，江湛却全明白了，他轻轻起身，生怕弄醒裴兮若，穿好衣衫，又替她把被角掖紧。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裴兮若睡得正沉，呼吸匀净，像是梦里也不曾有半点忧思。
江湛拿起桌上的面具，仔仔细细地戴好，推门出去。
冬春垂着眼站在廊下，手里提着一盏不大的灯笼，灯影只照亮脚下一小片路，她没多说什么，只侧身引着他往外走，脚步又轻又快。
出了国公府后门，夜风迎面扑来，江湛拢了拢披风，回头望了一眼那道高高的院墙。
墙内灯火通明，墙外黑沉一片，他站在墙根下，像被一道光隔在了两个世界里。
马车静静停在巷口，他上了车，帘子落下，将那道院墙彻底隔绝在外，江湛靠着车壁，面具下的眼睛慢慢泛红，最终只是抬手盖在眼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就在他马车驶离后不久，对面屋檐下有一道影子动了动，正是之前离开的楼清策，他隐在暗处，看着那辆马车消失的方向，眉头拧得极紧。
楼清策中途突然下马车，自然是猜到了些什么，蹲守在此不过是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测，他以为裴兮若只是找个干净小倌解决麻烦，但这个人明显不只是小倌那么简单。
早在马车上匆匆一瞥，他便觉得那人身形有些熟悉，此刻站在灯下看个清楚，那肩背的姿态，走路的步幅，都像极了一个人，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不过好看的人都有相似，也算不得什么。
他不确定，但心里不安像潮水般涨起来，楼清策没有声张，只是远远跟着那辆马车，他轻功不错，又刻意压着脚步，一路追到了永春巷。
这地方他自然知道，京城里有名的“外室巷”，住的多是贵人们藏在外头的娇客，马车停在一处小院前，院门开了又合，那人进去后便再没出来。
他刚想跟过去，发现附近有人暗中护卫，便歇了亲自打探的心思，反正他已经知道地方，之后可以借着巡查的名义让人打探一二。
楼清策隐在对面的高树上，远远看着那院中亮起又暗下的灯火，心里像被人泼了瓢凉水。
他知道裴兮若既已及笄，身边有人伺候也非稀奇事，可亲眼看到她藏着这样一个人，那人即便戴着面具也遮不住通身的好仪态，便能猜到他容貌必定不凡，他到底还是难受起来。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她喜欢年轻俊秀的男子无可厚非，楼清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他之前从未在意过相貌，自然不怎么保养，二十几岁算不得粗糙但肤色也不算白嫩。
除了年纪大，他又发现了自己的第二个问题，这个心思让他整个后半夜都翻来覆去睡不安稳，第二日清早，他对着铜镜仔仔细细地修了面，把那些青黑的胡茬刮得干干净净，鬓角也理得齐整。
他本就生得周正，只是平日不甚在意，如今稍一收拾，整个人便像年轻了好几岁，他上职要穿官服，就只能从发型上变动，好半天才梳了个满意的发型。
到大理寺时天刚亮不久，楼清策在门口停住脚步，没急着进去，他低头理了理袖口，又摸了摸领口，心跳得莫名有些快。
直到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他转过身，正见裴兮若翻身下马，一身利落的朱色官服，衬得整个人明艳得像初升的太阳。
裴兮若把马缰扔给冬春，抬眼便看见楼清策站在阶前，她脚步微微一顿，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事，上下打量了好几眼。
楼清策被她看得耳根发烫，别开视线，轻咳一声：“郡主早。”
裴兮若走上前，偏着头又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楼大人今日气色真好。”
她没夸他好看，可那带笑的眼神已经足够让楼清策心口一跳，他下意识挺直了背，努力让声音稳当些：“昨夜休息得不错。”
说完又觉得自己这话多余，耳根更烫了，裴兮若没再逗他，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大理寺。
一路上，几个同僚见裴兮若来，都关切地问她身体如何，裴兮若笑着解释，“多谢关心，我没事，不过吸了点迷药，睡一晚就好了。”
她步子轻快，语气坦然，众人便不再多问，各自忙去了。
楼清策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她与旁人说笑，那点因她几句客套话而生出的喜意，又慢慢沉了下去，她对他，和对旁人没什么两样。
可转念一想，那外室终究只能藏在永春巷，见不得光，登不得门，他再如何，也是能光明正大站在她身侧之人。
这个念头勉强让他心里的醋意淡了些，可到底还是酸涩。
转眼便到了中秋，裴兮若陪裴萧山用了晚膳准备出门看灯会，裴父不想打扰小年轻，推说困倦，让她和沈怀舟一同去逛逛。
沈怀舟在府中存在感不高，说话行事都极有分寸，这些日子下来裴兮若并不讨厌他，但她答应江湛一起逛灯会，不好再带着沈怀舟。
她没法把人直接丢在大街上，便先定了临河的一间酒楼雅间，让沈怀舟和几个相熟的读书人在那里品茶赏月，自己借口出去转转，沈怀舟只笑着点头，眼底洞明，却不点破。
裴兮若下了楼，她已派冬春去接人，顺着人潮往约定的地方走，灯会热闹极了，满街都是璀璨的花灯，河面上浮着点点暖光，像是天上的银河。
她走到桥头那棵老柳下，目光在人群里搜寻，忽然她的手被人轻轻牵住，那力道不重，却有几分熟悉。
裴兮若回头，便见江湛站在她身后，戴着那张她送的面具，月白色的面具，描着银色的云纹，在灯火下泛着清冷的光。
面具下只露出线条干净的下颌和一双含笑的眼，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里倒映着满河灯火和眼前的心上人，亮得惊人。
他今夜穿了一件青玉色的长衫，外披同色薄氅，领口绣着极细的竹叶纹，腰间束着一条白玉带，坠着个青玉平安扣。
他身量本就高出裴兮若一头，这样站在她面前，身姿挺拔如竹，肩宽腰窄，灯火一照，整个人像从月光里裁出来的，清瘦却不单薄，风一吹，衣袂轻轻扬起，颇有几分出尘谪仙的意味。
第71章 白云生镜里，明月落阶前(32)
裴兮若没有挣脱江湛的手, 反而将手指往他掌心里又送了送。
江湛的手生得极好，指节修长，骨肉匀停, 因为这段时日仔细保养, 触感温凉柔润，像握着一块上好的冷玉。
裴兮若没忍住，拇指在他虎口处轻轻蹭了蹭，江湛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顿, 随即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她的指节，似是回应。
“等了很久吗？”裴兮若看着眼前美人，心情也不由晴朗，想着这般好看的人如今还是是她的，嘴角越发上扬。
江湛摇摇头，但手指的凉意已经暴露他的谎言, 然而两人谁也没有点破。
裴兮若喜欢他的乖巧, 牵着人就往热闹的集市走去, “走吧，好不容易出趟门, 有什么想买的尽管开口, 就当是我送你的中秋礼。”
他们行到泥人摊前，裴兮若一眼便瞧中一套憨态可掬的生肖泥偶，她仔细挑挑拣拣，最终选定几个圆润可爱的，让摊主用油纸包好。
她正要掏钱，江湛已经先一步将碎银放在摊位上，动作极自然, 在外人眼中这就是一对已经定了亲的小情侣。
“总是你送我各种礼物，”他偏过头，面具下的唇角弯起来，温声道：“我也想送你一些当做回礼。”
裴兮若也不推辞，只笑着瞥他一眼，“好啊，那就谢过大方的小江公子了。”
被道谢的江湛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声音压低，“不必道谢，这些都是你给的，我都攒着，平日也用不上，今日都带了出来，想给你花。”
他这话说得认真，眼里的光比满街灯火还亮几分，裴兮若没想到他这么诚实，笑着调侃，“给你的便是属于你的，你愿意花在我身上，自然要道谢，小江公子莫要推辞。”
话说完她用小拇指点了点江湛手心，脸上狡黠的笑意在灯光下有种异样的美感，让江湛一时间都忘了回话。
两人在灯市中穿行，为了不太过显眼，裴兮若也在一个摊前挑了只狐狸面具，那面具画得极俏，白底红纹，眼尾挑着一抹朱砂色。
江湛亲手给她系上，退后半步端详半晌，眼里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好看。”
裴兮若故意歪解他的话，眨眨眼，“小江公子这是在夸面具师傅的手艺好?”
“不，是戴的人好看，郡主戴什么都好看。”江湛下意识解释，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不等他害羞，裴兮若捏了捏他的手，“走，去放河灯。”
放河灯处人声鼎沸，岸边挤满了男女老少，他们寻了处稍僻静的石阶，裴兮若从江湛手中接过一盏莲花灯，又取了纸笔，应江湛要求，他付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