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膳摆在偏厅，裴兮若坐下时，江湛已经布好了碗筷，站在桌边等她，裴兮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下一起吃。”
江湛应了声，在她身侧坐下，安静地替她盛粥夹菜，自己却吃得极慢，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到她脸上，又飞快地收回去，像偷吃糖的孩子，怕被发现，又忍不住再看一眼。
裴兮若被他看得好笑，夹了一只水晶虾饺放进他碗里：“好好吃饭，我又不能当饭吃。”
江湛耳根又红了，低头把虾饺吃了，小声道：“秀色可餐，我想多看看郡主。”
裴兮若差点被他的直白呛到，扭头看他，江湛已经别开脸，只留给她一个红透的耳尖，和微微颤动的眼睫。
饭后，江湛送她到门口，晨风从巷口穿过来，卷着几片早落的银杏叶，打着旋儿落在两人脚边。
裴兮若上了马车，回头看他一眼，江湛站在阶前，靛青色衫子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衬出清瘦却不单薄的身形。
他微微仰着脸，目光追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轻声道：“郡主路上小心。”
裴兮若冲他微微一笑，江湛就那样站在门口，直到马蹄声完全消失在巷尾，才慢慢收回视线，转身回了院子。
他回到房间，无意间扫到今早裴兮若梳妆的那面铜镜，镜中人面色绯红，眼波潋滟，分明是藏不住欢喜的模样。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从眉骨到下颌，又抚过眼尾，这张脸毫无疑问是裴兮若喜欢的。
大概人心都是贪婪的，他想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侧，想时时刻刻陪在她身边，想让人知道她喜欢他，他是裴兮若的。
可这副容貌太招摇了，他不想给她惹麻烦，他突然想起嬷嬷曾经提过的人/皮/面具，犹豫再三，还是去了小厨房找嬷嬷。
嬷嬷正看着灶上的汤，见他进来，有些意外，江湛行了一礼，低声道：“嬷嬷，上次您说的人皮面具，不知可有音信？”
嬷嬷用帕子垫着掀开砂锅盖，热气涌出来，模糊了她的表情。
她慢慢搅了搅汤，才道：“那种东西不好找，要贴合脸型，又要透气逼真，郡主还在费心寻找，暂时急不得，江公子且再等等。”
她说得客气，心里却不免想，这江湛昨夜才真正伺候了郡主，今早便来问面具的事，未免有些心急，便是要讨赏，也不该这当口提。
意料之内，江湛垂下眼，低低“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心里那点希望像灶上飘出的白气，一会儿就散在风里。
裴兮若到了大理寺，先去了签押房，楼清策已经在了，正和几个侍卫围着一卷图纸低声商议。
见她进来，楼清策抬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只把图纸往她那边推了推：“来得正好，采花贼有消息了，昨夜有疑似他的人在城东赁了间屋子，那人这几日一直在踩点，似乎盯上了绸缎商柳家的女儿。”
裴兮若敛了神色，凑过去看图纸，那采花贼专挑未出阁的美貌女子下手，手法老练，轻功不弱，几次都在官府眼皮底下脱身。
楼清策搜寻了几日，终于摸到他可能下手的目标，决定引蛇出洞。
“阿砚身手好，年岁还小，让他扮作柳家姑娘，引那贼人上钩。”楼清策指了站在角落里的阿砚。
阿砚知道大人这是说他身形合适(个子矮），但他浓眉大眼，肤色偏黑，一脸为难道：“大人，我这肤色……哪像姑娘啊？”
众人一看，确实不像，柳家姑娘是出了名的白净秀美，阿砚这模样，夜里蒙骗远看还行，可那采花贼不是普通毛贼，眼毒得很，稍近些只怕要露馅。
楼清策下意识望向裴兮若，“郡主身边有合适的妆娘吗？或者有什么能让人变白的东西。”
这种趣事自然不用假手他人，裴兮若笑着道：“不必找妆娘，我就可以。”
她转身对一旁跟着的冬春道：“你去买个妆奁过来，顺道买几身合适阿砚的衣服。”
冬春很快就拎着大包小包赶了回来，阿砚僵着身子坐下，周围几个侍卫都围过来看热闹。
裴兮若取了妆奁，先用湿帕擦净阿砚的脸，又调了脂粉，一层层往他脸上匀。
她手法极稳，手指在阿砚脸上轻轻抹开，又用黛笔描了眉，淡了唇色，眉间还不忘贴上一枚花钿。
挽发的事情自然落在冬春身上，不过一盏茶的工夫，阿砚再抬起头时，满屋皆静。
那原本英气端正的脸，竟真的变成了个清秀俏丽的小娘子，眉眼含怯，肤色白皙，若不是他们全程看到尾，根本无法相信这是同一个人。
“郡主的手艺真是神了！”一个侍卫先叫起来。
阿砚扭头看见铜镜里的自己，也吓了一大跳，随即笑着调侃道：“大人，这下我可真怕那贼人动手动脚了。”
众人哄笑，裴兮若拍了拍他肩膀，笑道：“怕什么？他若敢动手，你就剁了他。”
阿砚咧嘴一笑，又赶紧抿住，生怕把妆弄花了。
楼清策站在人群外，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裴兮若身上，她正弯着腰替阿砚整理额前碎发，侧脸被窗外透进来的天光照得柔润，唇角噙着点自得的笑，整个人都似在发光。
第69章 白云生镜里，明月落阶前(30)
楼清策脑海中不由想起那场失败的表白, 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些时日裴兮若从来不曾多看他一眼，与往日无异。
他心里像塞了一团浸了醋的棉絮, 又酸又沉, 若他年轻五六岁，是不是也能像阿砚这样，和她轻松说笑，说不定他的机会也大些。
可这些念头不过一瞬, 楼清策便压了下去，他轻咳一声，正色道：“都去准备，入夜后按计划行事，阿砚进房后不要点灯，以免被他提前察觉，我亲自带人守在隔壁, 一有动静就动手。”
众人领命散去, 楼清策最后一个出门, 经过裴兮若身边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想说句：“采花大盗针对女子行事, 郡主金枝玉叶，最好回避一二。”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郡主擅长远攻，这次就负责外围，一旦他冲出来，立刻阻断前路。”
裴兮若扬起下巴, 势在必得道：“楼大人放心，今晚定让他有来无回。”
楼清策没再多留，大步走了出去。
入夜，城东柳家附近布满了暗哨，裴兮若换了轻便的窄袖衣裳，隐在隔壁院子的屋脊后，手腕上的弩箭已经上了弦。
城东房屋林立，站在高处容易被人察觉，低处又不利放箭，因此裴兮若换成了适合环境的袖弩，能出其不意，且不需选择高处位点。
阿砚装作柳姑娘进了闺房，为了真实，连走路都刻意学了柳姑娘的走路姿态，看得裴兮若在暗处忍不住称赞，他的模仿能力的确很强。
夜越深，风越冷，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只在偶尔缝隙里漏下几片清辉。
众人都以为那采花贼得了风声不会来了，几个年轻侍卫冻得直搓手，却不敢发出半点响动，裴兮若伏在屋脊后，整个人几乎与青瓦融成一片，指尖扣在弩机上，早已冻得有些发僵。
就在这万籁俱寂之时，一道黑影忽然从远处掠来，快得像夜鸟投林，几息之间便落在柳家院墙外。
那人似是对地形极为熟悉，只稍稍一停，便悄无声息地翻入院中，直扑那扇半掩的闺房窗。
他先贴近窗缝，用一根细管向屋内迅速吹入迷烟，等了几息，才轻手轻脚撬开窗扇钻了进去。
楼清策的声音几乎在同一刻炸响：“动手！”
埋伏在隔壁和厢房中的侍卫一拥而上，屋内立刻传来刀剑碰撞的脆响，夹杂着怒喝与桌椅翻倒之声。
裴兮若在外围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子，黑夜中她只能看见人影交错的轮廓，因而盯得更加认真。
忽然“砰”的一声巨响，一道黑影破窗而出，木屑四溅，他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却飞快地跃上高墙。
裴兮若心头一凛，那人落地的位置正巧在她面前，与她相距不过数丈。
她当机立断，正欲抬手放箭，那黑衣人却比她更快，转身扬手一撒，一片极细的粉末顺风扑来。
裴兮若下意识后仰，以袖捂住口鼻，却仍觉一阵甜腻的香气钻入鼻腔，眼见人已经落地欲逃，情况紧急，她顾不得许多，抬腕扣动弩机。
短箭破风而出，第一箭射中那人大腿，他闷哼一声，逃跑的脚步一滞。
裴兮若紧跟着射出第二箭，本意是废他下盘，让他彻底失去反抗之力，可惜那人死命前扑，第二箭偏了寸许，只钉入他左臀，疼得他惨叫一声，却仍挣扎着向前爬。
几名侍卫从后包抄而上，刀剑齐出，将那黑衣人死死按在地上，待确认贼人无力反抗，众人才松了口气，火把照过去，露出那人一张灰白扭曲的脸。
楼清策几乎是从院墙内飞掠而出的，他目光扫过被制住的黑衣人，便立刻转向裴兮若，几步走到她身前，“你可有受伤？那药粉沾上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