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川犹豫片刻，准备补刀，他第一次用刀杀人，准备抹了他们的脖子，然而背后一紧，他侧身躲避，刀锋顺着他脸颊擦过，他不慎被地上的尸体绊倒，摔坐在地。
不等他站起来，头顶两道阴影压下，两个匪徒将他包抄，对方手里的刀已经高高举起，刀身上沾着暗红色的血，在冬日惨淡的日光下泛着冰冷的光。
那一瞬间，沈青川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看见那两把刀劈下来的轨迹，根本不可能完全躲开。
他甚至来不及想别的，脑子里翻涌上来的只有一个身影，就要这么死了吗？他好想见她一面。
刀风已经刮到了他的额头，他甚至能闻到刀身上那股铁锈和血腥混合的气味，他抬刀抵挡一侧攻击，至于另一侧他已然有心无力。
可紧接着，“嗡”的一声破空锐响，一道乌光从他耳边擦过，快得几乎看不清，几乎同时钉进了两个匪徒的咽喉。
温热的血溅了沈青川满脸，那匪徒的眼睛瞪得溜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手一松，刀脱手掉在沈青川腿边，然后整个人朝后倒了下去。
如此熟悉的场面，和记忆中瞬间吻合，沈青川震惊的向着箭矢发射的方向望去。
只见裴兮若骑在一匹枣红色的骏马上，玄色劲装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手里的弓还未放下，弓弦微微震颤，发出极细的嗡鸣。
她身后跟着几十名精壮的汉子，人人持刀握弓，骑马而来，列阵如山。
冬日的阳光从她身后斜斜地照过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圈冷金色的光晕里，她眯着眼，目光冷冷地扫过混乱的战场，嘴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那支箭射出去之后，她连看都没看倒下的匪徒，手腕一翻，又从箭囊里抽出三支羽箭，搭弓拉弦一气呵成，弓如满月，弦如霹雳。
三箭齐发。
三支箭在半空中划出三道几乎平行的弧线，分别射向三个正朝这边冲过来的匪徒，一箭穿喉，一箭钉肩，一箭擦着那光头匪首的头皮飞过去，将他的头巾钉在了身后的树干上。
匪首吓得踉跄后退，手里的九环大刀差点脱手。
沈青川坐在地上，满脸是血，可他浑然不觉，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山坡上那个持弓的女子，心跳如擂鼓，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一刻的裴兮若太亮了，像一柄淬了火的刀刃，又冷又锐，可偏偏灼得他移不开眼。
他知道自己又被她救了一次，月色中那次，两人初相识，他甚至不知裴兮若有如此好的箭法，这一次，濒临险境，她再一次从天而降。
可无论是哪一种，他都没有畏惧，都让他心里那种滚烫的东西越烧越旺。
裴兮若身后的人已经冲了下来，迅速加入战局，局势瞬间逆转，那些土匪本就是乌合之众，欺软怕硬，碰上硬茬子立刻就慌了神，几个领头的一倒，剩下的纷纷丢下刀抱头蹲地。
等一切平息，裴兮若策马而来，马蹄踏碎积雪和血泥，在沈青川面前停住。
她居高临下地低头看他，见他满脸血污，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伤着哪儿了？”
沈青川愣愣地仰着头看她，嘴唇抖了抖，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怎么在这儿？”
裴兮若翻身下马，动作利落，靴子踩在冰面上发出咯吱一声脆响，“接到消息，黑风寨的土匪要截这批货，我不放心，就过来看看。”
她蹲下身来，目光在他身上快速地扫了一遍，然后落在他右臂上，那里有一道被刀划破的口子，外衣裂开一道豁口，里面的里衣已经被血洇红了。
“你受伤了。”她的声音沉下来，果然男主就是事故高发体质。
沈青川这才感觉到左臂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低头一看，整条袖子都被血浸透了，可他刚才竟完全没察觉。
他咬着牙想站起来，可腿一软，又跌坐回去，裴兮若伸手扶了他一把，手指扣住他的小臂，力道不重，但很稳。
沈青川的皮肤碰到她的掌心，烫得像被火燎了一下，他的目光痴缠的盯着裴兮若，眼睛一眨不眨，生怕这一切只是自己的梦。
身后，裴兮若带来的人已经迅速控制了局面，匪徒被捆成了一串，跪在雪地里直哆嗦。
卢镖头捂着肩膀上的刀伤走过来，朝裴兮若拱了拱手：“裴当家，多谢援手。”
裴兮若点了点头，简短地吩咐，“快天黑了，以防他们还有后手，先处理伤口离开这里，那些匪徒还有气的绑送去府衙，没气的就地掩埋。”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到了镇上先休整两日，货物重新装载，后面的路程我来带。”
卢镖头应了一声，赶紧去安排。
沈青川被裴兮若半扶半架着挪到一块干净的大石头边上坐下，她不知道从哪儿翻出一卷干净的布条，蹲在他面前，撒了金疮药替他包扎伤口。
她的动作很利落，沈青川此刻才感觉到疼痛，但他嘴角上扬，目光追随着裴兮若的动作，心中甜蜜。
“疼就说。”裴兮若头也不抬。
“不疼。”不算假话，沈青川觉得心中的喜意已经盖过了疼痛。
裴兮若抬眼瞥了他一下，以为他在强撑，她把布条在他手臂上缠紧，打了个结，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好了，后面的路跟着我走。”
沈青川低头看着手臂上那个利落的结，心里头那股酸酸胀胀的情绪又涌了上来。
他想问她怎么知道自己会遇到危险，想问她是不是专门赶来的，可话到嘴边全变了味道，“你亲自过来，带的那批货物没问题吗？”
裴兮若正低头捡地上散落的货物，听了这话头也没回，“没问题，出发前我给前面管事送了信，跟他在沧州碰了头，他已经带着货先回苏州了。”
见状沈青川急忙跟着她一同动手将货物重新搬回车上，耳边传来裴兮若的声音，“日后遇到这种事情，先顾好自己。”
“我过去看看。”说完她便朝队伍那边走去，背影挺拔利落，沈青川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忽然觉得左臂上那股疼变得又轻又远，像是隔了一层什么。
他低头看着缠在手臂上的布条，布条边角压得很整齐，是她系东西的习惯。
他抿了抿嘴唇，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很小的一下，随即又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裴兮若的队伍里多了几十个人，加上沈青川这一批的镖师，人数将近百人，浩浩荡荡地过了明翠山。
后面的路果然太平了许多，一路上连个毛贼的影子都没见着，沈青川受了伤，被裴兮若按在板车上休息，不让他再坐车辕。
他半靠在货物堆上，盖着一条厚毯子，看着前方策马领路的裴兮若，觉得心里从来没有这么踏实过。
他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队伍在路边的驿站歇脚，火把在院子里噼啪地烧着，人影绰绰，有镖师在喂马，有人在分干粮。
沈青川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驿站房间的床上，窗台上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把小屋子映得暖融融的。
他偏过头，看见裴兮若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卷册子正在翻看，灯影落在她的侧脸上，将她眉眼间的线条勾勒得格外柔和，她听见动静，抬眼望过来。
“醒了？”
沈青川喉结动了动，点了点头，他胳膊上的伤已经重新换过药了，缠着干净的纱布，动一动还是疼，可他心里那点难受跟此刻的满足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裴兮若放下册子，起身走过来，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没发热。”
她收回手，语气平淡，“我们在镇上休整两日，你这两天好好养伤。”
沈青川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灯下她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那些憋在心间的话全涌到喉间，想要不顾一切脱口而出。
第33章 竹斋眠听雨，梦里长青苔（33）
夜色浓稠如墨, 窗台上的油灯跳了两下，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
沈青川喉结上下滚了滚，他撑着身子坐起来, 伤口被牵动, 疼得他闷哼了一声。
“你别乱动。”裴兮若扶着他坐起身来，力道不重，生怕增重他的伤，“刚换的药, 挣开了还得重包。”
沈青川似是没听到，他仰起头，目光直直地撞进裴兮若眼睛里，灯影在她瞳孔深处晃动，像盛夏繁星，璀璨夺目。
鼻尖萦绕着药草的清香，他嘴唇翕动, 终于开口, 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若若……我有话想跟你说。”
裴兮若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收回手, 退后半步, 拉开一点距离。
她靠着桌沿站着，双臂抱在胸前，姿态放松，可沈青川看得出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戒备，像冰面下的暗流，不容忽视。
“有话直说。”她语气平淡，似乎并没有放在心上。
沈青川深吸一口气, 胸口那团火烧得更旺了，他把手指攥进掌心里，指甲掐着肉，用那点疼来稳住自己，“若若，算起来你已经救了我两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