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川的手指蜷了蜷，手中的衣料被他攥得发皱，他不想跟她分开，可他又说不出“我想跟你一起走”这种话。
理智告诉他裴兮的安排很合理，可他只想陪在裴兮若身边，但这种话他不可能说出口，半晌，他只闷闷地应了一声：“好。”
裴兮若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三日后，清晨，裴兮若的队伍在客栈门口整装待发，八辆骡车装得满满当当，上面盖着厚重的油布，十几名镖师骑着高头大马，腰挎朴刀，一个个精神抖擞。
裴兮若今日换了身玄色劲装，头发高高束起，干净利落地翻身上了马，居高临下地朝客栈门口扫了一眼。
沈青川和温煦白并肩站在檐下，北风卷着细碎的雪粒子扑过来，打在人脸上生疼。
沈青川穿了一件石青色的大氅，领口的兔毛被风吹得直抖，衬得他那张脸愈发苍白，他刚刚病愈，怀里揣着一样东西，是一个小小的荷包。
是他这几日亲手绣的，塞外没有求平安符的地方，他放心不下，便按照书的法子自己做了个求平安的荷包，上面绣着“一帆风顺”。
他想亲手递给裴兮若，可脚却像钉在地上一样，怎么也迈不出去。
裴兮若勒着缰绳，马在原地踏了几步，她低头看了一眼檐下的两个人，目光在沈青川脸上停了短短一瞬，然后移开了。
“走了，你们路上小心。”她说。
温煦白往前走了两步，絮絮叨叨的叮嘱，“路上要当心，雪天路滑别赶太急，逢驿站就歇一宿，别像上次一样连着赶三天不停，你胃不好，要按时按点好好吃饭……”
裴兮若摆了摆手，怕他絮叨起来没完，及时打断他的话，“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温煦白笑了笑，往后退了半步，沈青川站在他身后，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剩下干巴巴的一句：“注意安全。”
声音轻得差点被风声盖过去，可裴兮若还是听见了。
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冬日的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轮廓，她微微点了下头，然后一抖缰绳，马蹄踏碎薄冰，队伍缓缓开拔。
沈青川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雪色天地间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风灌进他的领口，凉飕飕的，可他没动，就那么站了许久，久到温煦白拍了拍他的肩膀，“进去了，你病刚好，别耽误出发的时间。”
沈青川这才回过神来，低头发现自己的手指冻得发僵，怀里那个荷包终究没勇气送出去。
五日后，沈青川带着第二批货物出发，他的队伍比裴兮若的要大一些，二十几辆骡车，三十名镖师，个个都是老江湖，领头的镖头姓卢，浓眉大眼，话不多，但办事利落。
沈青川坐在第一辆骡车的车辕上，怀里揣着裴兮若飞鸽传书来的字条，每隔三日，他就会收到裴家传来前路的消息，寥寥数语，无非是“已安全过沧州”“明日到德州”“沿途无事”之类的话。
可沈青川每回收到都会翻来覆去地看上好几遍，连那些字的笔锋都要细细琢磨，仿佛能从那一撇一捺里看到她写字时的模样。
过了德州之后，路就渐渐难走了。
北方的冬天天寒地冻，官道上的积雪被来往的车马碾成了冰壳子，骡车走在上面咯吱咯吱地响，稍不留神就打滑。
沈青川坐在车上颠得骨头都散了架，可他一声抱怨也没有，看着远处的青松，离开苏州时他并不知会有这般一番经历。
虽然只有短短半年，但这些时日他跟随裴兮若见了太多人和事，这些比书本里更加真实生动，他才明白何为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生活不是那些经史子集，曾经沈青川想的很简单，努力读书，考取功名后将母亲的病养好，但现在他想用自己的能力帮到裴兮若。
如果只是作为账房，他算账的能力不差，但也不是没人能替代，他想继续留在裴兮若身边，就要展现自己独一无二的能力。
一路以来，哪怕裴兮若打点过沿途的官署，他们仍旧遇到不少为难，看来还是要继续科举，若是能入朝为官，就能庇护裴家，护着裴兮若，沈青川对未来渐渐明了。
他又开始翻起来四书五经，每回收到裴兮若的飞鸽传书，他都会认真地回一封，事无巨细地汇报队伍的行进情况，最后再添一句“一切安好，勿念”。
可心里那份记挂，却一日重过一日。
她走到哪儿了？路上冷不冷？带的干粮够不够吃？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沈青川夜里躺在客栈冰冷的床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满脑子都是这些问题。
他有些后悔自己那天没有跟裴兮若多说几句话，哪怕多看她几眼也好。
队伍走了十二天后，终于来到了明翠山脚下。
明翠山其实不算什么险峻的大山，只是山势连绵，官道从两山之间穿过，出了山口再走三四日就能到苏州地界了。
可卢镖头在进山之前就把队伍叫停了，他骑在马上，抬头看了看两侧被积雪覆盖的山坡，浓眉拧成了一个疙瘩。
“沈公子，前面这段路不太好走。”卢镖头低声说，“这种山道狭窄，积雪覆盖，容易设埋伏，咱们人多货重，目标太大，得加快速度赶路，尽快通过。”
沈青川心里突地跳了一下，有种不详的预感，可他没有露怯，只是点了点头，“那就小心些走，多派几个人在前面探路，镖师们刀都备好，随时准备动手。”
卢镖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年轻人能有这份沉稳，点了点头，便下去安排了。
队伍缓缓进入山口，两侧的山坡越来越高，积雪压着枯树，偶尔有鸟雀被惊起，扑棱棱地飞过天空，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沈青川坐在车上，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中的药瓶，这里面装的是裴兮若给他的迷药。
她离开前夜塞给他的，只说了一句“防身用”，当时他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她的掌心，温热的触感让他心跳漏了一拍，可她的手很快就抽走了。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探路的镖师忽然策马狂奔回来，脸色惨白，声音都变了调，“卢镖头，前面山口被人堵了！至少有二三十个匪徒，砍刀弓箭都亮出来了！”
卢镖头脸色一沉，立刻拔出刀来，大喝一声：“有贼匪挡道，护住货物！”
镖师们训练有素地拉成一道弧线，把骡车护在中间。
沈青川从车上跳下来，脚踩在冰面上差点滑倒，他稳住身形，迅速环顾四周，山坡两侧的树林里影影绰绰，显然匪徒不止正面这一波，两侧也有埋伏。
第32章 竹斋眠听雨，梦里长青苔（32）
此刻沈青川脑海中不是害怕, 他想到了裴兮若，她比自己出发早，会不会也遇到了这些人, 但眼下情况也让他没时间继续担心裴兮若。
他急中生智, 立刻跑向倒数第三个车架掀开油布，拿出里面防潮用的石灰粉，可惜前面路上用了不少，这东西剩的不多。
沈青川跑上前将十几包石灰粉递出大半给卢镖头, “石灰粉，没带手套的别用手碰，可以干扰对方视线，东西不多您看情况分一下。”
“多谢。”卢镖头瞧了眼，虽然这招有些阴险，但此时情况危及也顾不得这些。
他接过东西，眼见匪寇已经冲过来, 他将石灰粉迅速分别发给几个打头阵的镖师, “风向不对, 等人来了再动手，一会儿对着他们眼睛撒。”
正面的匪徒已经冲过来了, 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大汉, 手里抡着一把九环大刀，刀环哗楞楞地响，气势骇人。
镖师们迎了上去，刀兵相接之声瞬间炸开，金属碰撞的脆响和人的呼喊声混在一起，在山谷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
沈青川虽然这几个月练了点武艺, 但最多算强身健体，真刀真枪拼杀是不行的，他不想镖师为了护着自己分神，便站在队伍中间位置，他手里攥着那包迷药，手心全是冷汗。
卢镖头此刻被三个匪徒缠住，他抬手一撒，一个离得远的迅速避开，身侧的那个土匪就没那么幸运，眼睛迅速泛起灼烧感。
他下意识胡乱劈砍，一刀砍断了骡车的轭具，那匹骡子受惊，嘶叫着往前冲，车上的货物哗啦啦地翻倒下来，卢镖头借机要了他的命。
山两侧也有匪徒冲杀下来，算起来对方人数比他们多了三四倍。
沈青川站在车架前，避免背后偷袭，待匪徒冲下来时，他正面抬刀抵挡，不曾想身侧突然出现土匪砍向他拿刀的手臂。
沈青川侧身躲避，还是被刀砍伤了手臂，可他此刻完全感觉不到疼痛，只想解决眼前的麻烦。
对方人数过多，哪怕镖师们身手不凡，也处于下风，不少人受了伤。
沈青川被三人围攻，他飞速洒出迷药，屏住呼吸，三人迅速后退，但此药药效霸道，没几息他们就倒地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