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煦白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插嘴，目光却带着点欣赏落在裴兮若侧脸上。
刘东家脸色变了变，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好眼力！好眼力！裴东家果然是行家，我也不瞒你，确实是去年的货，但成色您是闻到了的，这比市面上那些新料还要好几分，价钱我们可以再谈。”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裴兮若不疾不徐地跟他一条条掰，香料的克价，运输的成本，保存的损耗，甚至包材的银钱都算得清清楚楚。
温煦白偶尔在旁边补两句，两人一唱一和，生生将原本报出的价钱压下去两成。
刘东家最后苦笑着拱手，“裴东家，您这买卖做得，我连换气的空当都没有，行，就依您说的价，这批货我给您留着，三天后给您送过去。”
裴兮若笑着回礼，“刘东家爽快，我们并非一锤子买卖，后续若有好货，您可以直接去裴记商行找钱掌柜。”
送走刘东家，温煦白将茶盏里最后一口茶喝了，站起身笑着夸她，“今天多亏带你来了，那潮气的门道我都没闻出来。”
裴兮若摆摆手，谦虚道：“接触多了自然知晓其中门道，你走南闯北比我见得多，不过是你让我出这个风头罢了。”
温煦白笑了笑，没接话，那笑意里藏了点别的什么，又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隔壁厢房里，谢誉舟贴着墙根坐了一整场，他起初还能听得清几句，后面裴兮若跟那商人你来我往地报价还价，速度快得像拨算盘珠子。
他渐渐地就跟不上了，什么潮气，什么克价，什么损耗率，他听得一头雾水，他攥着茶杯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虽然他看不到，但脑海中全是往日若若与人谈生意的样子，干脆、笃定、闪闪发光，这亦是他日渐动心的原因。
曾经他只想着只要不拘着若若，让她随心所欲做自己就好，可眼下他觉得仅仅支持是不够的，他也想为裴兮若做些什么。
谢誉舟忽然觉得鼻子又有点酸，他把脸埋进掌心，闷闷地呼出一口气。
没多久，隔壁传来开门和道别的声音，他连忙站起来，推开厢房的门走出去，正撞上裴兮若和温煦白下楼。
裴兮若看见他从隔壁出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眉头就皱了起来，“你怎么在这儿？”
谢誉舟站在楼梯口，支吾了一下，“我，我担心你……”
“有什么好担心的？”裴兮若冷着声音，“光天化日谈个生意，还能有人刺杀我不成？谢誉舟，你我年岁不小，也该成熟些了。”
她说完没再看他，径直往楼下走，温煦白跟在她身后，经过谢誉舟身边时，偏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重，却带着一点了然。
谢誉舟咬了咬牙，大步追了上去。
回客栈的路上谢誉舟如影随形，裴兮若实在被他跟得烦了，在快到客栈的拐角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谢誉舟险些撞上她，连忙刹住。
“你先回去，我一会儿就到。”裴兮若对一旁警惕的温煦白开口。
“好。”温煦白没有犹豫就答应了，他知晓裴兮若身手不错，可以自保，他虽然好奇两人的关系，但还是选择了离开。
见温煦白进了客栈，裴兮若才看向谢誉舟，她语气比方才平了些，没那么冷了，却还是疏离的，“谢誉舟，我原谅你了。”
谢誉舟眼睛一亮，惊喜的望向她，“若若……”
第28章 竹斋眠听雨，梦里长青苔（28）
然而裴兮若却冷静的打断他, “这件事算起来你我都有错，我当初没有打听清楚你的身份，你也并非有意隐瞒, 和你在一起那些时日, 我们相处愉快。”
虽然裴兮若没说什么重话，但谢誉舟还是心底一沉，并不想听后面的话。
可裴兮若仍在继续，“但我身为裴家独女, 注定要继承裴家，而你是知府独子，不可能娶商家女为妻，更何况是入赘，成婚并非你我二人之事，知府大人也不可能让你任性妄为。”
她看着谢誉舟那双渐渐蓄起水汽的眼睛，声音放缓了些, 却没软, “谢誉舟, 就当我们有缘无分，你好好做你的谢家公子, 别再往我跟前凑了。”
谢誉舟的嘴唇颤抖了一下, 他小心翼翼的抓着裴兮若的袖子，“我……我不想回家，我想留在你身边，若若，你让我做什么都行，不会的我可以学，我会努力帮你的。”
“你帮我什么？”裴兮若一句话把他钉在原地, “你今天也听见了，谈生意你听不懂，管账目你没沾过，你留在我身边，我能让你做什么？若你只是平民之子，我养着你也无所谓，可你不是。”
她索性一次性将话说清楚，“况且你以为你缠着我，谢知府会视而不见?”
裴兮若抬手扯下拉着她衣袖的谢誉舟，“你应该清楚谢知府当初给了我选择，是我不想与你继续，民不与官斗，我也请求你，不要给我制造麻烦。”
话说得重了，谢誉舟的脸色一下子白了，眼泪涌上来之前，他偏过头去，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往常裴兮若弄哭他时，第一时间就会安抚他，可此刻他清楚的意识到他的泪再也不能让对方心软。
忍着心中的酸痛，谢誉舟仍旧不死心的开口，“那……那你还喜欢我吗？”
裴兮若本打算否认让对方直接死心，但话到嘴边还是拐了个弯，她要利用谢誉舟的愧疚，防止对方给自己找麻烦。
“我之所以原谅你，自然对你还有感情，不过……也只是如此了，希望你不要消耗掉我们之间最后的这点感情。”
这也不算假话，裴兮若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心软，话毕便转身回了客栈，将他一个人留在原地。
谢誉舟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一阵风吹过，耳边传来母亲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他才意识到天色已晚。
他以前从不知道，原来眼泪被风吹干之后，脸上会这样紧绷，像被什么覆了一层薄薄的壳。
他用袖口狠狠抹了把脸，转身回了客栈，他需要想清楚一些事情。
人总是要在某个瞬间突然长大的，裴兮若最后一句话落在他耳边的那个瞬间，他好像一下子把这些年读过的书都翻明白了。
书上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写“门当户对”四个字压死人，他从前并没有放在心上，翻过去便算了，如今一字一字砸在胸口，每个字都变成了一把小锤。
他有父亲，有家世，有读书人身份，有谢家公子的头衔，这些从前庇护他的东西，此刻都成了枷锁。
若若说得对，他若只是平民之子，她养着他也无所谓，可他不是。
他是知府独子，是将来要撑起谢家门楣的人，他肩上的东西太重，重到哪怕他想放下来，也不得不考虑这些是否会伤害到若若。
他站在窗口看着街道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上京老宅，父亲在书房教训他：“男子汉大丈夫，遇事要先想怎么办，而不是哭。”
彼时他六岁，因为打碎了父亲最喜欢的一方端砚被罚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父亲就那么看着他，硬是没让他起来，直到他自己抽抽搭搭地站直了，说了句“儿子错了”，父亲才缓和了脸色，蹲下来跟他平视，“誉舟，眼泪只能让你自己舒服，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没改掉这个毛病，遇到事情第一反应还是掉眼泪，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裴兮若今天没有哄他，他没有觉得委屈，反倒生出一种说不清的踏实，发生了这种事她不但不恨他，还解释清楚了一切，说明她真的在为他考虑，他们的感情并非她口中的见色起意。
一阵风吹动了不远处屋檐下的风铃，也吹干了他脸上的最后一点湿意，谢誉舟直起身，忽然觉得头脑前所未有地清明。
若他回去求父亲，父亲不可能松口，裴家虽富甲一方，到底是商户，父亲这辈子最重门第，连苏州城里的书香门第都未必看得上眼，更何况是商贾之家。
莫说娶若若为妻，便是他再在若若身边多待几日，恐怕父亲就敢直接一封手书递给裴家，断了他们全部的生意往来。
这条路走不通。
若他走科举呢？他自认书读得不算差，可父亲就是曾经的探花，在外公的暗中帮扶下坐上现在的位置也用了十多年，他哪怕考了状元也得从翰林院编纂一步一步慢慢来。
等能够和父亲抗衡，那得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瞬息万变，他的这张脸那时还能打动若若吗？
他忍不住猛地攥紧窗框，木质的窗框被他攥得吱呀作响，实在不行，那就走武举。
这个念头砸进脑子里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小时候父亲为了让他强身健体和保护自己，专门请了教习教他练武。
虽然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读四书五经，但武艺也不差，不然父亲不会放任他协助官府去抓人贩子。
只是之前他从未想过走武试的路子，对武举的了解不太多，只知道和文试一般，三年一次，考骑射、考步射、考兵法策论，考上了就有功名在身，可直接授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