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边人流不断，她垂下头，泪光缀满，谭允生接过她手中行李箱，站在身侧，另一只手和她十指相扣，轻飘飘说一句：“走吧。”
坐到副驾驶，言渡头依旧没抬，谭允生没发动引擎，越过中控台，把她紧紧搂在怀里，言渡侧头埋进他颈窝。
几乎在同一时间，谭允生感觉一股温热的液体落在他颈侧，顺着滑进衣服，隐没其中，温度滚烫，灼热到刺痛，连带着他的心也同言渡一起流泪。
到底受了多大的委屈，才会让她泣不成声。
谭允生像哄小孩一样轻轻拍她的背，一下又一下，二十分钟过去，没有停下来，也没有丝毫怨言，唯一能形容出他现在心情的大概只有两个字，心疼。
言渡双手抓住他胸前布料，从小声呜咽到抽泣再到最后默默流泪，眼前一度发灰，下半张脸轻微发麻，直到情绪稳定，她不肯放手，脸下一块地方被她哭湿，泪水变凉，她默默转头靠在谭允生肩上。
谭允生问她发生了什么，言渡良久不吭声。
他收紧手臂，想逼问一番，又舍不得，于是，给自己找了个台阶，“算了，先回去吧。”
“你知道我是被抱错的那个吧。”言渡说，她声音嘶哑。
“嗯。”
她语气没什么起伏，平静地叙述，不到几分钟讲完了前二十几年的故事。
赵青生言书伤了身体，医生断言她以后生不了孩子，便憎恶起抱错的言渡，从小丢给阿姨，对方嫌她麻烦，经常无视她，赵青视而不见。
直到她喝了四年中药，查出怀孕当天，高兴得不知所以，言渡才得到一个拥抱，不过后面言笙出生，全家目光转移到他身上，对言渡更加忽略，除了该有的物质外，其他什么也没有。
等上了大学，发现她不是亲生的，找回言书后果断把她抛弃。
拿着寥寥无几的行李回到亲生父母家，她才发现不过是从一个冰冷的家来到另一个同样冰冷的家。
……
谭允生知道她过得不好，没想到是这样的，养父母冷暴力，亲生父母无视，让她不得不竖起一道高高的墙壁，以这种方式力求隔绝掉所有伤害。
当听到今天江父让她滚后，他嘴角彻底绷成一条直线，缓慢闭上了眼，嘴上说着，“你以后安心上班，所有事交给我，相信我好不好。”
他的话有某种魔力，落言渡耳朵里，轻易抚平她起伏不定的情绪。
谭允生保证，“事情办妥后不会瞒你了。”
言渡蹭了蹭肩头，闷闷地说：“嗯。”
良久，谭允生发动引擎，车辆一路畅通无阻，到家后，跟她一起进房间，帮她把行李箱里的所有衣服挂回衣帽间。
收拾整齐后，经过洗手间，无意间听到水流哗啦哗啦，他推开虚掩着的门，只见言渡站姿笔直，和镜子里的自己对视，谭允生拉住言渡手腕，邀请说，“今晚要不要和我一起睡。”
她刚洗完脸，眼球上布满红血丝，又哭一场，疲惫不堪，再加上她喜欢谭允生身上的味道，种种没什么联系的因素下，促使她答应了。
洗完澡言渡撑着沉重的眼皮摸进他房间，刚进去，一股热源靠近，面对面把她搂紧怀里，“今天累坏了，睡吧。”
在她额头轻啄一下。
意识一片混沌，言渡精神高度疲惫，不知过多久，周遭一切不断扭曲，耳边传来隐约嘈杂声，她努力睁眼，想看清眼前场景，蓦然白光闪过。
梦中一切变得清晰，言渡提着行李箱站在江家客厅，彼时她刚从言家过来，江父满脸愁容，江母别过头小声抽泣，长达几分钟，没有人理会言渡，她像一件碍事又多余的摆件。
到了最后，言渡喉咙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双手紧紧攥起，甚至想夺门而出。
江父率先摆摆手，生疏地喊了声，“你叫言渡是吧，也别怪你妈这样，谁知道这种事会发生在我们普通人身上，你……你体谅一下我们。”
客厅光影一晃，骤然暗淡。
昏暗狭小的杂物间，空气弥漫着浑浊的气息，言渡喉咙一阵干渴，她走到客厅，经过斜对门江父江母卧室，无意间听到他们的对话。
“她哪里有一点想回来的样子，连一声妈爸都没喊过，过惯了好日子，指不定在心里怎么嫌弃我们。”
“别说了，你也知道她刚回来不适应，以后少在她面前提小书。”
“我为什么不能提，小书多懂事，十三四岁就知道心疼我帮我干活，现在家里多出来个大小姐，难道要我伺候去。”
“少说两句吧，也不知道小书现在怎么样了？”
“死丫头，走了几天都不知道往家里打个电话真是的。”
言渡神情平淡地端起杯子喝两口水，又放下，低头看了眼手，皱眉不知在思考什么。
“锅糊了！要我说言家把你惯成什么样了，小渡，我们家条件不如言家，以后别光想着享福，自己学着点。”
“哎，和面都不会，小书在，我哪用得着这么辛苦。教你？不是看一遍就会了，你还大学生呢，脑子没小书灵光。”
“小渡，这葱油拌面太辣了，我和你爸吃不了。”
“小渡，你大学专业是学医的啊！我听小区的人说这得上好几年吧，你们学费多少钱，花销大吗？”
“唉，我今天听小陈说，学医的要一直上，以后学费怎么办，而且毕业了哪个医院要她，要不别让她上了，在附近找个班上能养活自己挺好，我们手上的钱哪够啊，小书结婚不得用钱。”
无数话语如同尖锐的针一下一下捅进言渡心口，她在一次次责骂中越发麻木。
画面猛地破碎，最后一幕定格。
言渡掏出一千八百块钱当作伙食费，放在岁月痕迹明显的书桌上，提着和过来时相同重量的行李箱毅然离开。
如今言渡孑然一身，不清楚未来如何，但踏出江家这一刻，她长舒一口气。
“言渡？言渡？”
她掀了掀眼皮，眼角出现一抹清晰的触感，谭允生正为她擦泪，他搂住言渡，轻轻拍了拍，“还早，睡吧我陪着你。”
言渡闭上眼，对方一下又一下捋她沾了汗水的发丝，她靠上去，耳边响起清晰有力的心跳。
家人这门课，她一直考一直挂，从一无所有到一无所有。但这次，她找到了满意的答案，再也不用孤身一人站在门外。
一觉醒来临近中午，窗帘严丝合缝，房间内只有她一人，言渡揉一下眼睛，没有意料之中肿，她抬起手臂按在眉骨处，做了一会心里准备，下床回房间洗漱去了。
换好衣服出来，客厅没瞧见谭允生身影，她一顿，点开手机，二话不说拨通电话，“你不在家吗？”
谭允生说：“我在顺城，尽量早点赶回去。”
言渡没想到对方执行力这么强，“什么？”
“在家好好休息，返程路上给你打电话。”
“好。”
挂断电话后，阿姨走过来，神色自然道：“现在吃饭吗？”
“嗯。”
对方一边往厨房去，一边无意间提及，“先生今早起来煮好几个鸡蛋呢。”
言渡坐下来，手撑住下巴，听到这话，掌心一松，早上昏昏沉沉之际，总觉得眼周有东西极缓极轻地滚动。
顺城。
助理领着三倍加班费，兢兢业业跑去医院安排事项。
等派过去的人说服江父住院。
一切安排妥当，院长带着谭允生和一众专家前往病房，走到门口，谭允生抬起手臂，“麻烦各位在门口等我几分钟。”
院长小心停下脚步，“谭先生尽管忙。”
他礼貌颔首，推开门的瞬间，还听到病房内两位老人嘀咕声。
江母说：“小渡这孩子把我们放在心上了，她再来你说话好听点。”
江父昨夜发了通脾气，实在难受，摆摆手，“这不是她应该的？我们可是她亲爸妈。”
江母说：“我们又没养她，唉，你不想说不说，我和她沟通。”
两人想继续说话，谭允生到来打断他们。
江母盯着来人，冷冽的气质不像普通人，连忙起身，“请问，你找谁？”
江父脸色蜡黄，好奇看过来。
谭允生微抬下颌，迈着稳健的步伐走到病床边，居高临下看着他，“我是言渡合法丈夫。”
江母视线一直追随着他的身影，闻言，吓得说话都不利索：“这这，她没和我们说她结婚了，什么时候结的？”
“不孝女！”江父重重咳嗽两声，“她眼里容得下谁！”
谭允生动了下唇，垂眸漫不经心地摘掉手上深色皮质手套，露出戒指转两圈，再抬头，落在江父身上的眼神，夹杂着浓烈到化作实质的压迫感，“别误会，让你住院是我的决定，毕竟我太太心软，知道你们不配为人父母，她也不会见死不救。”
“你……你想说什么？”江父察觉不对，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青白交加，随时晕厥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