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允生把手机放在桌上，“不用。”
言渡抬头看他，停顿片刻，“你说服她了。”
他伸开手臂，搂住她的肩，往怀里带，“对，上次离开我把我的联系方式留给陈清父亲了，让他帮忙留意一下。”
“嗯？”言渡比他时间待得长，还真不知道陈清父亲是谁。
谭允生不假思索，“你拍的照片里应该有。”
听他一说，言渡想起给谭允生递水的人，“原来是他。”
“别担心，陆芙小姨同意我们资助她。”
说完，谭允生察觉不对，他以为言渡的担心来自于陆芙他们，然而事情迎刃而解，眉宇间依旧萦绕着一股郁气，迟迟不肯散去。
言渡没有说话，身形往一侧倾斜，缓慢靠在他肩头，微微闭上眼，周身流淌着静谧又伤感的气息，脑海中不断回想着下午江母那番话。
谭允生不断磨挲着她的手臂，他在等，等对方愿意开口，如今能做的只有陪伴。
接下来几天，言渡越发忙碌，有时候谭允生医院看她，对方总精神不济，好不容易养起来一点气血，短短几天消耗殆尽。
周五下午，言渡收拾好行李箱，和谭允生说一声，“省外有一场研讨会，这几天出差，顺利的话后天下午回来。”
“好。”
简单一句，言渡脚步一顿，回头看他，谭允生微不可察叹口气，放下手中茶水，走到她面前，伸手理了下她凌乱的碎发，“注意安全，到了记得给我发消息。”
“嗯。”
当天晚上，言渡坐了几个小时高铁在晚上九点到达邻省一座城市，出了站，比首都低几度的气温让她吸了吸鼻子，拉高衣领。
在路边等一会，环视一圈，才掏出手机按照前几天对方给她发的地址打车。
二十分钟后，言渡站在一座老小区前，路边除了路灯映出的冷光，空无一人，她轻车熟路摸到江家门前，敲响房门，站在原地等一会。
一直到楼道感应灯灭了，言渡剁了剁脚又敲两声，门内才一阵脚步声，接着拉开门，江母探出头，见到她，明显怔住，“你怎么来了？”
言渡两侧肩膀下塌，神情冷淡：“我前几天跟你说过了。”
闻言，她眼神躲闪，不自在地搓了搓手，“我这几天忙着给你爸熬药，给忘了。”
江母手忙脚乱敞开门，看清脚边行李箱，嘴角僵住。
言渡低头拉着行李箱进屋，没看到她的表情，径直往里走，客厅弥漫着淡淡中药味，“他睡了吗？”
江母关好门，亦步亦趋跟她身后，小声说：“这几天疼得厉害，没睡过一个好觉，今天喝了药刚睡下，那个……”
“医院检查单子呢？我看一下。”
“我找找。”江母嘟哝着，跑去屋里，“你等会。”
言渡把行李箱放在沙发边上，自己坐上面，前几天见到江母，她差点没认出来，对方脸上皱纹深了，两鬓多了白发，跟自己说话没有几年前那般怨怼，心里没由来沉甸甸地。
等江母空着手出来，才截断她的思绪。
“你爸醒了，他非要出来。”
言渡起身，“我方便进去吗？”
“可以可以。”
江母带她进卧室，此时江父靠在床头，脸色发黄，费力睁着眼，胸口剧烈起伏，看见言渡，深吸一口气，嗓子嘶哑，“你怨这么多年，要不是我生病你妈拉下老脸找你，你还知道这是你家！”
“我没怨你们。”言渡打量他的状态，大概率需要换肾了，“明天我带你去医院检查。”
“不用查了，医院说要换肾，明天让你妈领你去医院配型。”
言渡瞥一眼门口的江母，对方低头不吭声。
江父察觉不对，看向江母，“你没和她说？”
江母摇摇头。
江父闭上眼，再次睁开，喘着粗气说，“小书半个月前回来看到我这样二话不说跑去配型，可惜她没配上。”
“你们不是亲生的，能配上的几率很小。”言渡唇色有些发白，后退两步，“明天我给你办理住院。”
听这话，他眼神闪着浑浊的光，抬手颤颤巍巍指着她：“你什么意思？”
“小渡可是大医院的医生，她肯定办法，你别说了！”江母生怕言渡一走了之，说完江父，抓住她的手腕，把她往外推。
言渡被推到门外，听着门内江母刻意压低的声音，垂在两侧的双手握紧，指尖深深嵌在掌心。
等江母出来，“小渡，你爸不是要你肾的意思，我找你也不是为了这个，我跟医生打听了，你们那边医院机会多，能不能把你爸转过去一边住院一边等肾源。”
“明天我先带他去医院检查。”
“你……你怎么这么狠心！”江母咬牙压低声音：“那是你亲爸，你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死？”
言渡盯着她脸上的不忿，喉咙一阵发紧，拼了命压住喷涌而出的情绪，“我需要和医院了解他的具体情况。”
江母胸口剧烈起伏，瞪着她看两眼，猛然泄气，“好好。”重复两遍，她终于冷静下来。
言渡偏过头，指尖轻轻颤抖，“先休息吧，明天再说。”她看了眼以前住的房间，“我睡哪？”
“那个……”江母又像做错事的孩子，不停扣手心，似乎难以启齿，支支吾吾，“我这几天忙，想着明天再收拾房间，没想到你来这么早。”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发低，不敢看言渡的脸色，见她不吭声，江母清楚眼下不能和她争吵，试图说服她，“小书房间干净的，还宽敞，你凑合一晚怎么样？”
见她忘得一干二净，言渡眼尾薄红，这几日压抑的情绪彻底爆发，声线不稳，带着哽咽，“你有没有搞错，是你求我回来的，你在咖啡厅怎么跟我说的！”
“我……”
江母小心抬眼，刚想为自己辩解，言渡立刻打断她，往前一步逼近，一字一句，“是你跟我说他生病了，让我周五下午回去看看，你亲口说你们想我了，想见我，还说提前给我收拾房间，说我来了给你发消息多晚你都来接我，这是你说的！现在呢？所谓想我是想让我去医院给他配型。”她冷笑一声，“我给你发消息了，你来接我了吗？房间收拾了吗？是真的想我了？言书过来你们怎么记得这么清楚！我过来你们忘得一干二净！”
“我……我这几天事太多忘了！”江母被她吓到了，抓住她的手，“小渡，妈知道错了，我现在就去收拾你的房间。”
言渡用力甩开她的手，居高临下看着她，“我不稀罕。”
砰——
耳边响起玻璃炸开的声音，江父听到她们争吵，抓住床头杯子狠狠砸向卧室门，怒吼，“不稀罕就滚！”
江母大惊失色，想要拉住言渡。
言渡下颌线绷得极紧，拼命压住涌到舌尖的苦涩，眼眶发烫，扭头抓住行李箱往外走。
江母大力拍腿，“你爸说气话呢！他现在脾气越老越差。”
她疾步追言渡到门口，“小渡，小渡啊！”
只见到她提起行李箱下楼时冷漠决绝的背影。
第54章 图她心安
走出楼道, 清冷的月辉洒在言渡身上，抹去她眼眶闪烁的水光，胸腔中蕴藏着的黑色漩涡, 试图吞噬她的理智。
言渡放下箱子, 拉着撑杆一步一步没入昏暗的夜色。
她没有在这里停留, 打车回车站了，刚下车, 接到谭允生电话, 言渡有点蒙, 面对谭允生的询问, 拙劣地隐藏, 扬起音量说：“抱歉，我忙忘了。”
谭允生先是不说话, 隔了两秒，淡声道：“要我去接你吗？”
此话一出, 言渡瞬间绷不住, 所有情绪如洪水决堤般宣泄而出，她自己都没察觉原本刚接到电话摇摇欲坠的眼泪顺着眼眶坠落, 重重砸在地上。
远在首都的谭允生听到电话里传来小声抽泣, 萌生出后悔的想法, 他做错了, 不应该放心让她一个人去找江母的, 当初或许逼一逼她，现在就陪在她身边，即便难受，还能抱住她安慰，而不是现在这种局面。
一股无形的力量攥紧他的心脏, 脑子叫嚣着让他做出行动，谭允生没有犹豫，拉住大衣往外走，“给我发位置，我去接你。”
言渡听到他的话，抬手揉了揉湿一圈的眼眶，压下心中酸涩，“我在车站，凌晨一点到首都。”
“好，注意安全，我在车站外等你。”
挂断电话，谭允生脚步不停，他要提前过去。
挂断电话，言渡散下头发，拉高衣领，想要遮住通红的眼眶。
顺城深夜站台人流减少，言渡攥紧拉杆上去，高铁呼啸而过。
来回两趟高铁，中间停留不过一个多小时，言渡下来后，首都出站口人声喧嚣，她穿梭在人流，紧绷的呼吸勉强顺了下来。
言渡垂头，看着脚尖往外走，刚出闸门，视线范围内出现一双锃亮的皮鞋，她抬头，对上谭允生凝滞的目光，好不容易推砌的那堵墙轰然倒塌，眼眶涌出热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