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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鹰峡谷的仗打了整整两日。
周国原先设下的埋伏,终究因筹备太过仓促,还没等滇国部队完全踏入峡谷腹地便不慎暴露。
嗅觉灵敏的滇国军队见势不对,立刻拨转马头,就要往峡谷外撤退。
身后却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跟在滇军身后的祁州兵马,竟骤然执戈相向,将退路死死堵住。
季濉一马当先,手中长剑高高举起,厉声喝道:“诛杀滇贼!护我河山!”
士兵们瞬间应声而起,吼声震天,气势如虹。
原本,将士们以为大将军要利用滇国攻打京都,这可是通敌叛国之罪,军心已有动摇之迹。
可进山后,得知大将军真正的计策,是要诱敌深入再一举歼灭。
那他们便是救国英雄了!
将士们顿时士气高涨,无不奋不顾身,殊死搏杀。
左右战马呼啸而过,季濉岿然不动坐于马上,一双漆黑的桃花眸,望向另一双漆黑的眼睛。
他想起那夜在营地他对他说的话,“你的母亲执拗而愚蠢,女人都是这么愚蠢,但你不同,你是孤王的儿子,你更像孤王。”
他像他么?
他不知道。
母亲没有告诉过他。
母亲甚至很少同他说话——因为他是他的儿子。
那夜季濉是第一次见他,但此前已恨他二十余年。
季濉原本就要杀他,如今只是提前了。
季濉忽而猛地扬起马鞭,赤珩似乎也感知到主人的心意,红火的鬃毛霎时飞扬起来,宛如一团奔腾的火焰。
周国埋伏着的兵马显然也被眼前的场景所震慑住,他们收到的命令分明是将叛贼季濉与敌寇一网打尽。
这叛贼怎的突然成了援军?!
但也只是片刻的迟疑,主将很快发号施令,冲下去支援季濉方的兵马。
第二日暮色将至时,大战终于告捷。
天色灰蒙蒙一片,簌簌落起了雪——今年冬日的第一场雪。
幽长的峡谷躺满了人,有死掉的,有活着的。
还有将死的——
季濉躺在一堆尸体上,身上的铁甲被血污浸得发黑,他的呼吸微弱而均匀。
雪片落在他指尖,他微微动了动手指。
他忽而想起了被林臻捡到的那夜 ,也是这样的冷。
冷到绝望。
他曾固执地认为她是这天底下最凉薄之人,可细细回想,他一生为数不多的温暖,皆是她给的。
他即便不愿承认,但他就是一直无比渴望林臻的爱。
甚至因这份求而不得,对她心生嫉恨。
但老天似乎对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那些他以为遥不可及的东西,原来一直在他手中,从未离开。
那些他以为因执念而生出的可笑的自我慰藉的梦——竟是他不敢相信的事实。
她也曾在泥泞中牢牢抓住他的手不肯放开。
她也曾夤夜追随他而来,剥掉自己冰冷的壳,用最温暖柔软的一面任他予取予求。
她从来都不曾抛下他。
是他怯懦卑怯,是他自困樊笼。
那些因嫉恨滋生的尖刺,曾一次次刺伤她,以至于在察觉到她的爱怜之后,他已全然没了面对的勇气。
或许他真的像他罢,他身上流淌同他一样肮脏卑劣的血液。
在祁州,他曾见过林臻依偎在齐瑜时身边的模样,他们是一样的清风傲骨,是他这等泥沼里的卑劣之徒从不敢奢望的。
若他从未闯入她的生命,她合该嫁得那般如玉君子,过着清贵安宁的日子。
林臻说得对,他何尝没有回头路。
是心底疯长的执念,推着他一步步走上绝崖。
如今他终于要轻飘飘的落下去了,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与释然。
雪花愈发密集,他却奇异般地感受不到寒冷了。
气息渐渐微弱,意识渐渐迷离,他仿佛又看到林臻披着斗篷向他走来。
——真好,他终于可以回家了。
第63章
距离落鹰峡谷那场战争已过去了三个月。
年节将至,又是一年岁暮天寒。
山坡上一间破旧的小屋子里,木炭烧得哔剥作响。
几个孩童摇头晃脑地诵读着千字文。
少时,一个女子站回书案前,轻叩了叩案,轻咳一声道:“今日便读这里,散学罢。”
跪坐着的几个孩子立时作揖行礼,向夫子道别。
林臻整理好竹简,先走出了小屋。
“夫子!”身后跟上来一个小男孩儿,正是当日林臻在寺庙中遇见的,他从自己的书袋里掏出一摞饼,“夫子,这是我阿娘烙的饼,如今天冷,可以存放好几日呢!”
小孩儿说着便将裹着饼的布袋往林臻怀里塞,末了又道:“阿娘还说了,今年过年让夫子来家里一起过!年节要吃点好的,新的一年才会更顺遂呢!”
闻言,林臻面色泛红,倒不是她吃不起好的,孩子们送的束脩,足以供她丰衣足食。
只不过她手艺不大好,还不巧被这孩子的娘见识过。
她知他们是好心,却也不免尴尬,抿着唇不知如何对应。
幸而这会儿其他学生也都出来了,男孩儿赶着和伙伴同行,挥着手跑开了。
她就住在不远的小院儿里,有一段是顺路的,她抱着竹简和大饼,看着走在前面欢闹的孩子们,嘴角不觉跟着露出浅浅笑意。
“我爹说,咱们今年能过这样平安热闹的年节,全靠那位大英雄呢!”
“我!还有我!”方才的小男孩儿高声道:“我和阿爷也有不少功劳呢!当时若不是我们——”
“若不是你们给季将军粮食和骡子,他们早就饿死了是吧!你都说了八百遍了!”
“那又如何!我还要说一千遍一万遍!!”
还没说完,跟身旁的几个孩子捂住他的嘴,嬉笑打闹着从小路跑下去了。
林臻站在岔路口,许久才收回视线,深吸了一口气,向小院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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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近小院儿,林臻远远便看见一个身形纤瘦的男子,正放下肩上的担子,将水一桶一桶地倒进她的缸里。
“齐公子!”林臻忙推开栅栏,快步走近,“齐公子,我不是说过……”
齐元洲笑着将挽起的衣袖捋下去,回道:“林姑娘放心,这许是最后一次了,明年我便要进城准备乡试了,恐怕再也不能照顾姑娘了。”
齐元洲是这村庄里唯一一位秀才,原本他才是这里的夫子,因要闭门备考乡试,无暇再授课,正好林臻随那祖孙二人来到此处,机缘巧合下,便代替他做了夫子,留在此处生活。
在齐瑜时的帮助下,红叶带着林玥白策,也来到了这里。
林臻将齐瑜时带给他们的银子,都给了红叶,她在镇上开了间脂粉铺子。
林玥和白策也住在镇上,平日里会去帮衬红叶照看铺子。
而林臻则为了方便教孩子们读书,留在了村里。
听到齐元洲如此说,林臻为他感到欣喜,她衷心祝福道:“祝公子此行桂榜高中,鹏程万里。”
齐元洲定定地看着林臻,她是他少见的如此豁达又善良的女子。
他承认自己此刻依旧深深折服于她,不过他们的确不合适,他看着她的时候,总是充满光芒,却又是朦朦胧胧的。
仿佛雾里看花,又似水中望月。
他像是已经很了解她,又像从未真正认识过她。
他知道她身上定有过许多故事,但那些故事他都不曾参与,或许这便注定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笑着回礼,之后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里面裹着一张帖子。
林臻蹙了蹙眉,没有伸手。
齐元洲忙道:“林姑娘别误会,日前家里替我相看了一门亲事,是个很不错的姑娘,年后我们便会成亲,届时她会陪我一同进城伴读。”
林臻讶异一声,忙连连道谢,双手接过请帖,对他道:“公子稍等。”
林臻匆匆回房,抱出一个木匣,道:“这是家里两个妹妹送我的珠钗脂粉,权作我的祝贺之礼,”她不好意思地拿出其中一只木簪,“这个倒不值什么钱,是我自己雕的,聊表心意。”
齐元洲几番推辞不过,这才收下。
林臻送走他,回了屋子,看着方才拿走木匣的空地旁仔细摆放着的好几根木簪。
都是梅花纹样。
季濉送她的那支,因一次意外被折断了,她一直想照着它,雕出一支一模一样的,但却总是事与愿违。
林臻沉沉叹了一口气,正要将木簪收好,忽而听见院外有响动。
是齐元洲还有事要说?
她连忙走出去。
一匹毛发鲜红的高大骏马就站在她院子里,哼哧哼哧地晃着脑袋。
林臻一眼便认出,那是赤珩。
它竟还活着。
三个月以来,她从来不敢靠近落鹰峡,当日她连为他收尸的勇气都没有,眼看着他和其他战死的将士一同被运回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