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霁春归_以五易十【完结】(73)

  宫城外不远的街巷深处,静立着一座雅致府邸,此刻最高处的阁楼之上,辛夷仍旧一身丁香色的长裙,正凭栏远眺,俯瞰万家灯火,如星河璀璨。

  “这便是他想要的罢。”她淡淡笑道。

  陈伯从房间走出来,将搭在臂弯上的氅衣轻轻盖在躺在躺椅上的薛嬷嬷身上。

  他缓缓走近辛夷身侧,和她一起望着远处,“为何拒了内务府选秀的帖子?那不也正是你想要的吗?”

  “什么我想要的!”辛夷突然高声反驳,陈伯看了一眼熟睡的薛嬷嬷,她连忙又放低声音,但语气仍是气鼓鼓的:“陈伯莫要胡言!”

  齐瑜时甫一登基,便有不少朝中重臣前来向陈伯打探,委婉询问陛下的腿疾是否影响子嗣绵延。

  得知陛下龙体无虞后,朝臣纷纷上奏,或推举自家适龄女儿,或举荐族中贵女,恳请陛下充盈后宫,早立后妃,以固国本。

  受宸王谋逆冤案牵连的辛夷父亲,平反后追封侯爵,既为侯门贵女,辛夷自然在受邀选秀的行列。

  不过此时她的心境已大不同,她抱臂叹道:“做了皇帝,广纳佳丽三千,却没一个是他想要的。”

  “难道我也要守在深宫,夜夜等候临幸?陈伯……那样的生活,我想象不来。”

  陈伯笑着摇摇头,“做帝王与做后妃,远非你想的那般简单。”

  “所以,我不适合。”辛夷忽然外头对他笑笑:“我还是更怀念祁州的日子。”

  “陈伯,劳烦您替我跟公子说一声,辛夷要回祁州去了。”

  *

  深山的冬日总比山外来得更早。

  入夜,队伍安营扎寨。

  新帝登基的消息已传遍军中,士气不免大减,加之粮草不足,众人只得缩衣节食。

  好在他们只要再翻过一座山,便会有滇国的军队支援过来,之后一起穿过山后的峡谷,便可与大军汇合。

  主营帐中,林臻正对着面前的粗布发怔,她知道这个消息一旦传给齐瑜时,便再无回头之路。

  也许,这便是她与季濉最好的结局……

  她攥紧粗布,发觉自己不知何时竟冒起了冷汗,双手也控制不住地发抖。

  帐外响起脚步声,她慌乱将粗布迅速翻转盖回托盘上。

  季濉入帐,瞥见案几上不曾动过的白粥,问道:“要放凉了,怎么还不吃?”

  说着,他便走向案几,却蓦然被林臻拉住,“冷……我好冷……”

  季濉停下脚步,回握住她的手,掌心竟热得很,他复伸手贴上她的额

  头,“林臻,你许是受了寒,正发着热。我去打盆水——”

  “不要!”林臻忽而抱住他的腰,“我不要你出去,不要离开我。”

  林臻抬眼看着他,眸中氤氲着薄薄水雾,或许是因发热而起。

  季濉低头捧住她的脸,“好,本将军不走。”

  他解开她环抱在自己腰间的手,蹲身将她抱入榻上。

  他正要起身,林臻却又勾上他的脖颈,她将他拉近,胸口剧烈起伏,双目灼灼看着他。

  季濉不禁皱眉,抬手去拉她的手,语气加重:“林臻,你生病了。”

  林臻仿佛没有听见他的声音,见他不肯就范,只能勉力抬头,努力覆上他的唇。

  她急促地、毫无章法地乱吻一通。

  季濉伸手扶住她的头,紧贴着她躺下,轻咬了她一口:“林臻,莫要胡闹了。”

  可她不愿听,不想听。

  她摸索着他的衣襟,急切地想要解开,可偏偏越急越是出错,竟怎么也解不开。

  凤眸中氤氲的水雾凝成泪珠,她仍紧紧攥着他的衣裳,双眼朦胧望着他,“要我,好不好……”

  泪珠应声落入她发间,却仿佛是落在他心口,烫得他发疼。

  她似是绝望的宣泄,又似无尽的眷恋,仿佛要通过这般亲密,将彼此的血肉都融为一体。

  季濉动作始终轻缓克制,百般研磨抚慰,待到怀里的人儿从情潮的余韵里慢慢平缓,沉沉睡去,他才抽身离去,匆匆用冷水浇了浇身子,将未释放的浴火驱散。

  拿起水桶,他出帐去打热水。

  *

  林臻醒来时,高热退去,身子也清爽许多。

  她揉了揉额角,昨夜的记忆渐渐回笼,她这才记起,昨夜心绪失控,竟忘记将托盘送出去。

  她急忙起身走过去,却见托盘已从案几边缘移到了中间,上面的粗布也被理得平平整整。

  她疑心是季濉动过,忙将布翻过来看——还好,字迹还在。

  少时,内应士兵进帐取走了托盘,林臻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地。

  *

  又跋涉半月有余,队伍终于抵达山麓,赶在入夜前暂歇于荒废的寺庙中。

  夜半时分,寺庙外忽然传来辘辘车响的声音,季濉身边的亲兵瞬间警醒,拔刀而起。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伯牵着匹瘦骡蹒跚而入,骡子后拖着辆板车,上面堆着些枯枝,一个小男孩儿坐在枯枝上面。

  几把刀身在月光下泛起冰冷的银光,将老伯惊了一跳。

  外面黑漆漆一片,老伯显然没料到破庙里会驻着兵,他神色紧张地定在门口。

  士兵见只是老弱祖孙,便将刀收了回去,重新躺下。

  老伯见兵士并无为难之意,这才慢慢将骡车拉到角落,卸下车辕,又小心翼翼地把孙儿从枯枝上抱下来。

  唯有一旁抱臂靠躺着的石竹,仍目光如鹰隼般盯着他们。

  深夜,林臻正睡得昏沉,耳畔忽然飘来压低的话语声:“将军,他们车上拉的果然不是柴,而是整整两石米!要不要属下——”他方才特意留意那老头子的动作,他卸下车辕时沉甸甸的力道,绝不像是木柴,便趁他们熟睡后去查看,果真如是。

  他们即将翻越的大山,虽说可容车马通行,但山路崎岖绵长。据林臻所知,他们所剩的粮草,恐怕不足以支撑他们越过那座山。

  听着石竹的话,林臻已清醒大半,她依旧侧着身子假寐,直至听见季濉低声否决的声音,她才又睡了过去。

  翌日醒来时,那对祖孙已经离去。

  林臻心内松了一口气,随军向大山进发。

  正午时分,队伍在山隘口暂歇整备。士卒们纷纷紧束马鞍、缠裹马蹄,又将重械拆分负于背囊。

  火头军就地掘灶生火,熬煮粥羹。

  林臻却兀自出神,她望着眼前这座巍峨苍茫的大山,山后是一条狭长幽深的峡谷,地形险要,易守难攻,是绝佳埋伏之地。

  而这里,也是林臻为她和季濉选好的葬身之处。

  虽然她已与齐瑜时商定好伏击计策,但毕竟传讯仓促,林臻实难预料此策能否功成。

  若是让滇国国君所领的精锐与季濉先锋队穿过峡谷,汇合大军,再一路攻上京都,后果便不堪设想。

  她没有十足的把握,但也只能赌一把。

  怔忡间,一碗浓稠的,白花花的粥突然递到林臻眼前,里头竟还有几片肉。

  林臻微微一怔——他们分明已经喝了好几天稀粥了。

  “弟兄们!今日好好饱餐一顿!养足力气好进山!”石竹突然站起身,洪亮的声音在山口回荡。

  季濉就坐在她身旁,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看着士兵们雀跃的模样。

  军中顿时热闹起来,士兵们捧着粥碗狼吞虎咽,只有林臻觉得哪里不对。

  要越过这座山,至少要走五日,他们是哪里来的这么多米?还有肉?

  她知晓他们的战马很是珍贵,一路上士兵们饿着肚子也不曾宰杀一匹。

  林臻突然看向季濉,推开他递过来的粥,厉声质问道:“你还是抢了他们的粮食,杀了他们?!这肉——”

  她突然一阵阵的恶心,扭头干呕起来。

  季濉冷笑了一声:“本将军还没堕落到如此粗野的地步,不过失了脚力和粮食,能不能活下去,就看他们的造化了。”

  说罢,他捧起本要给林臻的粥,神色悠然地喝了起来。

  林臻冷眼看着一众坐在地上吃饭的士兵,猛然跃上一匹马的马背,不等众人反应,扯紧缰绳便往回跑去。

  “将军!”石竹欲追,却被季濉抬手拦下。

  *

  林臻匆匆赶回去时,祖孙两人正眼巴巴地守在破庙门口。

  她翻身下马,快步走回去,还未等她说什么,小男孩儿先欢喜地从地上跳起来:“那位大将军果真没有骗人,真有人来接我们!”

  “什么……?你在说什么?”林臻无比茫然。

  “将军买走了我们的粮,给了我们好多好多银子,还说会有大姐姐带我们回家!”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匣子,笑嘻嘻地递到林臻手里,“喏,还有这个,将军说这是你的东西。”

  林臻脑海中一片空白,她僵直着手臂,指尖木然地接过匣子,缓缓打开。

  ——是一支梅花木簪。

  季濉五年前雕的那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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