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霁春归_以五易十【完结】(54)

  季濉有条不紊地褪下她的衣衫,换上新的,之后便再无其他动作。

  像是压在心底沉甸甸的东西忽然被人轻飘飘地一把拿走了,她没有想象中那般松快释然。

  夜已深,林臻侧躺在床上,背后是男人结实的胸膛,他的气息有节奏地吐在她耳畔。

  今夜的林臻似乎格外敏感,她无法心如止水地安然入眠,长睫不断轻颤。

  月光洒在她洁白的侧脸上,季濉声音低沉而喑哑:“怎么还不睡?”

  “……我明日想去一趟姑母家里。”

  林臻虽特意避开永安侯府的字眼,但知季濉不必深想也能知晓那是哪里,可这永安侯府她非去不可的,既然避不过,倒不如明说于他。

  “我与你同去。”

  若让季濉知道她在追查父亲的事,定会激怒他,林臻道:“侯爷不在府上,府里女眷众多,怕是不便。”

  “那我送你过去。”他的声音停顿了一瞬,又道:“……行么?”

  最后两个字,轻而缓,顺着吞吐出的气息滑进林臻耳中。

  她抿了抿唇,压下心头那股莫名而起的躁动,低低应了一声:“嗯。”

  搭在林臻腰上的手臂渐渐变沉,身后的气息也愈见平稳,朦朦胧胧间,她也昏沉睡去。

  *

  林臻从季濉的轿子上下来,走出很远,才终于长长吐了一口气。

  教坊司的日日夜夜,比昨夜更加亲密的举动他们不是没有做过。

  可她从未像昨夜一样紧张无措,他的声音、神情、动作,都像是一簇摇曳的烛火,分明只是微弱的光亮,却随时能在她心底燃起燎原之势。

  这样的感觉让林臻无所适从,她像断了线的风筝,无所依地四处飘荡,直至此刻,才飘然落地。

  行至侯府侧门时,她的神思已彻底恢复清明。

  开门的是个年纪尚小的丫头,她并不认得林臻,只向林臻打问了姓名,便去回话了。

  那丫头去了大约有一刻钟的功夫,等待的时间里,林臻无意间瞥见不远处停放的青灰色轿子,那顶轿子并不起眼,只是上面悬挂的书有“空”字的木牌,笔法遒劲有力,惹人侧目。

  姑母有客?

  她今日来的或许不是时候,正当林臻转身欲离开之际,那小丫头折返回来,前头还多了位嬷嬷,是姑母身边的嬷嬷,林臻见过。

  她一见林臻便分外热情,“哎呦,还真是林姑娘!前两日薛嬷嬷回来说在街上见着姑娘,我们还只不信呢!姑娘平安便好,姑娘平安便好!”

  林臻微微颔首道谢,跟着嬷嬷进了东次间。

  “夫人马上就到,还请林姑娘稍等。”嬷嬷笑着给林臻斟茶。

  话音甫落,林氏缓缓跨进门来,林臻起身行礼,林氏笑着伸手抬住她的胳膊,免了她的礼,强挤了两滴泪:“我们臻儿当真好端端地站在姑母面前,真是上天垂怜。”

  林氏如此亲热的态度并不让林臻感到意外,那婆婆是跟在姑母身边的人,她的态度自然代表了姑母的态度。

  这便愈加证实了林臻心中的想法——薛嬷嬷的信是被姑母调换的。

  姑母恐是已猜到她今日的来意了。

  “臻儿如今吃住可还方便?不如就留在侯府罢,姑母照顾起来也得心应手一些。”林氏被人扶坐在上座,吃着茶,慢悠悠道。

  “今日前来,是有一事要向姑母求证。”林臻没有去回应她的假意客套,单刀直入。

  林氏缓缓放下手中茶盏,眼尾的笑纹淡去,用帕子轻拭嘴角,不曾抬眼。

  “若姑母觉得不便,可先遣退下人。”

  林氏终于抬头看向林臻,沉默片刻,挥了挥帕子,除却贴身嬷嬷,其余人都退了出去。

  “何事?说罢。”

  “父亲临终前交给薛嬷嬷一封书信,还请姑母交还出来。”

  林氏面色不改,只道:“既是你父亲给薛嬷嬷的,你该找她才是。”

  “薛嬷嬷的信不是已被姑母调换了么?整个侯府那火漆只有姑母有才是。”

  “是一场火将你烧糊涂了?你说的话我着实听不懂,我可以将你安置在侯府,供你余生吃穿用度,姑侄一场,我也算问心无愧,至于别的,我便一概不知了。”

  “那信关乎父亲身家性命与一生清白,姑母怎可说得如此云淡风轻?”

  “你父亲的性命与清白重要,我儿的性命和清白就不重要吗?他可是你血亲的表弟,纵使我与你们疏于来往,他却是从小跟在你身后长大的,如今却成了个废人,我尚且未与你清算!”林氏情绪激昂,站起身,厉声指责道。

  林氏的话将她的思绪拉回那段她不愿忆起的时刻,那日她确实听见季濉扬言要处置宁士禄,想来他还是下手了。

  “宁士禄那日到底做了什么,姑母毫不在意,何人致他伤残,姑母亦不去追究,却要与我

  清算。“林臻轻笑一声,亦站直身子,冷冷看着林氏,“那么姑母预备如何清算?”

  林氏一时怔住,不知如何回答。

  林臻又道:“这便是姑母不肯交出那封信的缘由?”

  “那好,”林臻忽而双膝跪地,腰背挺直,“林臻任凭姑母处置。”

  今日来访的故人,让林氏回想起过去许久许久的往事,她看着林臻倔强执拗的身姿,活像当年的自己。

  曾几何时,她因一桩不被准许的婚事,在祠堂跪求一日一夜。

  虽说时光不会倒流,可今日再见故人,她仍忍不住去想,若当年……

  今日或许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即便姻缘未成,见人不免三分情,况且如今他已位极人臣,她怎能以卵击石?

  她低声哀叹,“罢了罢了,过去之事我已不想再去追究,侯爷被俘,其中罪过还需等圣意裁断,侯府风光不比从前,我只盼能和禄儿安稳度过余生,那封信我会好生保管,不会给你,也不会给他。”

  “给他?给谁?是谁也想要这一封信吗?姑母!”林臻倏然起身。

  林氏慌忙瞥了一眼身旁的嬷嬷,扶额道:“许是头疾又犯了,疼得很,扶我去歇着罢。”

  林臻想问个清楚,却被涌入房门的下人阻隔开来,林氏在她们的簇拥之下很快离开。

  林臻无法,只能作罢。

  *

  林臻走出院子,长廊尽头坐一女子,她半晌才想起,那是曲茹芸。

  二人并不相熟,有限的几次照面,也称不上愉快,因而林臻没有打算同她打招呼,径直便从她身旁走过去了。

  “不……这不可能……”曲茹芸缓缓起身,“你、你究竟是人是鬼!”

  林臻驻足回身,看向她。

  “你不可能还活着!教坊司门口的尸首我明明看过了!”曲茹芸面色煞白,眼神涣散,她双手紧攥着护在胸前。

  林臻蹙起眉,慢慢向她走去。

  “不可能……不可能……”曲茹芸口里不住地低喃,“这绝不可能……”

  “啊——”

  恍惚抬头,她被站在眼前的林臻吓得跌坐在地上,她颤抖地指向林臻:“你、你是鬼!你是鬼啊!你是来索我命的!是来索我命!”

  曲茹芸骤然崩溃嚎啕大哭,身旁丫鬟忙蹲下将她搀扶离开。

  林臻在原地怔了片刻,才转身接着向外走去。

  *

  夜晚,曲茹芸披散着头发,蜷缩在床头。

  “茹芸,你怎么了?”宁士禄走近,坐在她身旁。

  林臻入府的消息,夫人与少夫人都想瞒着世子,下人们自然不敢多嘴,因而宁士禄毫不知情。

  曲茹芸咬紧牙关,只闭口不言,唯恐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茹芸,夜深了,该睡了。”

  见她不言不语,宁士禄便伸手去拉她,曲茹芸挣扎间膝盖不小心撞到他腿间。

  那里空无一物。

  宁士禄即刻变了脸色,曲茹芸好不容易抑制下来了的情绪也再度崩溃。

  她以为自己才是世上最爱他的人,哪怕,哪怕他身子残缺……

  这应当丝毫不影响她的爱才是啊!怎会这样?

  胃里泛上来一股恶心,她想吐又想哭。

  为什么她费尽心力争取来的,不过是一场空,她以为她只是毁了林臻。

  她也毁了她自己。

  第47章

  从永安侯府出来,马车并未驶回林府,而是去了城中皇家寺庙——大觉善寺。

  林臻绣着竹叶纹的裙摆缓缓落地,她疑惑地看向季濉,后者还未开口解释,已有小厮趋步赶上前行礼:“三殿下已在院儿里等候多时,二位且随奴才来。”

  为了便于皇亲显贵祭祀,大觉善寺是唯一一座建在城中的寺庙,它虽地处闹市,却独得一方清净。

  喧嚣红尘被一堵高墙远远隔绝在外,只余袅袅梵音。

  林臻季濉在小厮的带领下,穿过前殿巍峨庄严的金身宝相,沿着鹅卵石铺着的小径,一路来到后院的八角亭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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