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目睽睽,林玥就站在她身后,林臻长眉皱起,伸手想要将他推开,奈何男人臂膀结实,她根本无法撼动。
“回家,我们回家……”与他周身阴寒之气不同,他吐出的气息是温热滚烫的,随风拂过她耳际。
季濉蓦然将人打横抱起,两旁的士兵们早已低下头,他就这么抱着林臻,赤足一路走回房里。
他的目光不曾从林臻脸上移开。
在林府两年,通往林臻院子里的路,即便是闭着眼他也能找到。
这一夜,季濉也未能睡得安稳,他梦见京城尚阳街上,人流如潮,他静静地跟在林臻身后,绚丽灯火照亮半边天,林臻身形高挑,素钗白衣引不少行人侧目,而她就这样在众人注目下牵着他的手,目无旁人地走在街上。
下一瞬,周身突然一片漆黑,他的手里也空空荡荡。
再抬首,面前的灯火愈来愈亮,逐渐汇成一片熊熊燃烧的烈焰火海。
林臻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他从梦中惊醒时双手发抖,浑身湿透。
热浪滚滚里的浓浓绝望,只有季濉自己知晓,那不是梦境,而是回忆。
自那以后的日复一日里,他甚至觉察不到时光的流逝,它们和她一并在他心底冰封入棺,而他就躺在这棺椁之上,每一个黑夜与白昼的交
替,彻骨寒冷都如影随形。
直至跨进房门,他才将林臻放下。
带着薄茧的手轻抚上她的脸,光洁的额头,秀丽的长眉,清冷的凤眸,最终落在一抹丹唇上。
指腹温暖柔软的触感,像是潺潺流淌的清泉,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丝丝缕缕地沁入心田,慢慢融化他心底久积的寒冰。
这还远远不够,他想要更多。
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厮磨许久方才找到那一眼甘泉,小心翼翼又迫不及待地撬开贝齿,贪婪地想要汲取更多。
舌尖猛然传来的刺痛让他从失控的漩涡中清醒过来,血腥味霎时在口腔中弥漫开来,却犹不能遮盖住那股温热甘甜。
“林臻——”
男人声音沙哑,还未来得及说什么,被人重重推地往后跌了半步。
“林臻——我——”
两记脆生生的耳光,连同照入房中的第一缕晨光,一同落在季濉脸上。
林臻散落肩头的发丝随着她重重起伏的呼吸而轻轻颤动,脸颊上泛起因愤怒而非羞怯的红晕,一双凤眸怒视着眼前的男人:“你发什么疯!”
第43章
林臻低头理了理散乱的外衫,余怒未消,又道:“日后在外不可——”
“与我过分亲近。”
“不准在此屋与我同进同出,更不可让人知晓你夜宿于此!”
“现下给我滚出去!”
林臻按捺不住心中的气愤,如连珠炮似地脱口训斥了一通,火气才终于消减了一些,平静下来,理智渐渐回拢,她方才意识到,他早已不是从前那个任她训诫的林初。
如今彼为刀俎,她只是鱼肉罢了。
林臻收回视线,慢慢垂下眼帘,却意外听见了男人的应答。
“好,”男人的声线因亢奋而发颤,喉结滚动,“我会照做。”
在气头上的林臻,那两巴掌用了十足的力气,季濉泛着深深指印的脸上却丝毫未有愠色,甚至原本黯淡的黑色瞳仁此刻竟像是被那束照进来的光点亮一般,熠熠生辉,目光炙热滚烫地望着林臻。
体内的每一处血液都在沸腾翻涌。
这不是在祁州低眉敛目的林臻,不是在他面前卑屈驯服的林臻。
是独属于他的记忆中的充满生气的林臻。
他的林臻,越过火海,回到了他身边。
初晨的日光和煦而温暖,季濉站在门口的石阶上,笑看着东升的旭日,任由它直照在脸上。
林臻蹙眉怔在原地,季濉的反应自然出乎她的意料,毕竟,他是林初的时候都不曾这般顺从。
*
林臻被季濉抱着离开后,围着她们的一众侍从便撤退下去了。
林玥慢慢推开红叶的手,低声道:“你自去歇息罢,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可姑娘让我——”
“她是你的主子,我便不是你的主子了?”
红叶不再说话,低下头去。
林玥面露愧色,道:“红叶姐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
红叶不知林玥跟随季濉一路上的种种,只当她在为父亲伤心,方才闹了那么大的阵仗,想来这里一时不会有人再来了,便应着退下了。
林玥坐在假山中的一处石墩上,暖融融的日光被嶙峋山体遮挡,她垂眸坐在日光照不到的阴冷处,瑟瑟寒风从身后冷冷吹过。
轻盈的脚步声在这寂静的庭院里甚是明显,林玥唇角微扬,几乎是刹那间便抬起头。
一个消瘦孱弱的身形映入她的眼帘。
唇角的弧度慢慢淡去,林玥收回视线,恹恹地低下头。
身上被一抹温暖包裹,她垂眸看了一眼搭在肩头的斗篷,皱眉看向白策。
后者仿佛感受到她的视线一般,开口道:“玥儿,这是新的,我不曾穿过。”
林玥瞥见他身上单薄的外衣,心下却更为恼怒,她不需要怜悯,更不需要一个弱者的怜悯。
她嫌恶地掀开身上的斗篷,任由它散落在地。
林玥心里有一股莫名的火气,虽然并不因白策而起,但她还是冲着他道:“你以为你做这些事我便会原谅你,甚至感激你吗?”
“这只会让我更加厌烦。”
白策沉默不语,身侧的手微微蜷了蜷,有些不知所措。
林玥继续道:“你究竟是怎么知晓我在祁州的,又是如何跟去的?”
林玥的问话原本就只是在宣泄心中的不快,并不是真想听见他的回答,白策却认真地一一道来:“京城季将军大婚,满城皆知,大婚不久后便携侧夫人往前宜州支援永安侯,这些消息不必费力打听便可知晓。”
“我自幼听觉灵敏异于常人,带足银两,多多问询,一路尚算顺畅。”
白策所言并不算过分夸大,他的确听觉超群,凡是有人烟之地,他总能有法子去到自己想去的地方,完成自己想要完成之事。
只是隐去了到达宜州之后的一节。
季濉是秘密前往祁州的,白策自然无从知晓,是以心急如焚,人一旦着了急,便会乱了阵脚,因而被贼人盯上,强行抢夺走了他身上全部盘缠并将他丢弃在荒山野地里,四下只有寒风呼啸的声音,他一度以为自己此生再无见到林玥的机会。
可就像他天生听觉敏锐,上天似乎总是厚待于他,不但让他侥幸存活下来,还阴差阳错地流落到祁州,竟让他再次遇见了林玥。
也因如此,他才会那般落魄不堪地出现在她面前。
白策说得过于云淡风轻,是以没能让林玥心里激起一丝涟漪与动容,从前她也曾敬佩过这个男人,感叹他双目失明却不仅能生活自理,还精通药理,是小镇上出了名的郎中。
可如今他将这些超于常人的能力都用来纠缠她,像个幽灵一样围绕在她身边,似乎偏要向她提醒那些她想要忘记的不堪的事情,这足以令她厌烦至极。
她气极反笑,开口讥讽道:“她将你当作一块心头肉,竟也舍得让你只身前往宜州?”
方才还侃侃而谈的人此刻却沉默起来。
就在林玥打算结束这场索然无味的言谈,起身准备离开之际,白策忽而低声道:“我娘也不在了。”
经白策出手治疗,季濉的伤势景况愈来愈好,因而被奉为座上宾,一应穿戴用度比林玥还要强些。
此时他已不是林玥刚见到他时,衣衫褴褛落魄不堪的模样了。
一身暮山紫直掇齐整地穿在身上,即便林玥并未用心回忆,却也记得在小镇上,他即使穿着粗布麻衣,却也从来都是洁净整齐的,还会有一丝淡淡的草药香气。
他腰间墨色革带镶着莹润玉扣,遮在双眼上的白绫在风中轻轻漂浮。
说话间微微转头,恰巧面朝向了方才林玥为父亲烧纸钱的位置,仿佛他在注视着那里一般。
白策的回答让她甚是惊愕,不禁低喃道:“她……”
“那日天色不佳,她却不听劝阻,执意去山中采药,便出了意外。”
白策依旧淡淡地说着,但林玥却无法再无动于衷,那婆子虽可憎可恨,却是他的生身母亲,只身一人将双目失明的他拉扯长大。
但她到底也说不出安慰的话来,末了只道:“如今除了你我,已再无人知晓从前之事。”
“我会忘记,你也忘了罢。”
话罢,她便从白策身边经过,离开了。
*
季濉离去未几,林臻在房中更衣罢也走了出来。
只是偌大宅院,她一时竟不知该走去哪里。
她就这般漫无目的地游
走着,这里的每一寸气息都让她既熟悉又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