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寒风瑟瑟,红叶看着林臻泛红的鼻尖和舟车劳顿的疲态,忙抹干眼角的泪,道:“姑娘,快进屋歇下罢!”
红叶是数日前被大将军府的人丢在这里的,他们什么都没有告诉她,只让她安分地待在这里。
红叶虽没有搞清楚状况,但这里是林府,是她同姑娘一起长大的地方,姑娘虽不在了,但待在此处总比在大将军府更让她自在安心。
红叶原只是闲来无事草草收拾,现如今看见姑娘竟活着回来了,恐误了姑娘夜里歇息,她立时忙前忙后地打扫起来,将床铺桌椅,一应器具清理的一干二净。
“别收拾了,我们只是暂住这里。”林臻按住红叶的胳膊,淡淡说道。
父亲已是罪臣之身,季濉也必不会将落入掌中的仇敌的宅子归还。
这里虽是林府,却不是她的家了。
红叶仿佛读懂她的心事一般,双眼泛着泪光道:“有姑娘的地方便是家。”
林臻抿唇,有所动容,如今红叶与林玥皆安然无恙地在她身边,她余生所求,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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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过后,红叶拿了一个包袱进来,问道:“石竹方才给我的,是姑娘的罢?”
未经姑娘允许,红叶自不会擅自打开。
林臻迟疑地接过包袱,放在书案上打开,里面尽是珠宝玉器黄白之物,最底下还压着一卷字画,她缓缓展开,是当日齐瑜时从书生手里买来的。
上书:悠悠岁月,何惧风雪。
若要独自远行安身立命,这些银钱必不可少,即便被李府的人发觉,也可佯作山贼抢人劫物,并不会因此败露。
她以为自己在和齐瑜时共渡劫难,他却早早替她做好了充足安排。
“这是他写给你的,情诗?”
林臻对着字画出神良久,浑然不知季濉早已站在她身后,他夺过林臻手里的画卷,冷笑着问道。
第42章
看见季濉踏入房门,红叶便缓缓向后退了半步。
过去她对季濉,是惧怕和愤懑,惧怕他位高权重手段狠辣,愤懑他忘恩负义狼
心狗肺。
可在教坊司里亲眼目睹他冲入熊熊火海之时的决绝身影,心中的愤懑竟在不知不觉间,悄然淡去了几分。
她在房里停了片刻,便缓缓退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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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幅卷轴上只有洋洋洒洒八个大字,一目了然,怎么看都不是什么情诗,季濉自然知晓,可凡是与那个男人相关的一切,都让他心间万般不是滋味。
除却重逢第一日,季濉再未在林臻面前提及那个男人。
他原以为像林臻那样冷若冰霜的人,在遭心爱之人背弃后,会决绝地斩断情愫,但是他忘了,她会护着一无是处的宁士禄,将胆小怯懦的妹妹视如珍宝,甚至连那个卑贱的奴婢也时时记在心上。
唯独对他,可以将他的示好视若无物,可以将利刃毫不留情地直刺他胸前。
她的冰冷,从来都只对他而已。
他不知林臻心底对那个男人究竟还有几分情,但如今他清楚地知晓,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再放她走。
这虽非情诗,但林臻由于担忧她与齐瑜时假夫妻的事实败露,从而让季濉对齐瑜时的身份起疑,便沉默着没有反驳,无声地从他手中拿回卷轴,塞进包袱底下。
包袱里头的珠钗被挤得跌落在地,只是在李府小住几日,这些珠宝首饰却多得有些惹眼,未免被季濉看出端倪,林臻故作镇定地连忙弯腰去拾。
“这簪子可真丑。”
看着林臻紧张在意的模样,季濉怫然不悦地先她一步捡起发簪,看都没看,便“当”一声丢进旁边的纸篓里。
林臻微微蹙起眉头,朝纸篓瞥了一眼,很快收回视线,垂下头,继续整理包袱里的其他东西,“哗啦”又是一声,季濉伸出大手猛然一挥,将那堆珠钗连同包袱一起推得远远的。
“都很丑,别看了。”季濉蓦然将林臻从椅子上抱起,不准她在折腾那堆破玩意儿,讥讽道:“你那夫君的眼光就是这样差吗?”
林臻正想将季濉的注意力从包裹上面移走,于是没有反驳,只低着头,紧紧抓住他的胳膊,以免摔落下去。
话甫一出口,季濉自己便已后悔,他主动提那废人作什么,林臻垂眸落寞的模样更是深深刺痛他。
从教坊司失火到祁州在李府第一次见到林臻,中间相隔整整五个月又二十四日。
他不敢去想林臻和那人是如何相知相许,更甚者,他正是林臻假死离开京城的同谋者,否则以林臻一人之力,如何能在他下令戒严城门时顺利出城?
季濉只觉一阵剜心般的痛从内心深处传来,他几乎要身形不稳,忙将林臻轻放在榻上。
他冰凉的指尖从林臻额头缓缓划过脸侧,待脖颈处也传来丝丝凉意,林臻终于按捺不住,她突然伸手紧握住季濉的手,艰难启齿:“别在这里……可以吗?”
在哪里都可以,独独在林府不成。
父亲曾在此处受季濉胁迫而自戕,如今她却要在自己闺房里对他辗转承欢,她宁愿死去。
但她已经死过一次了,他也仍旧没有放过她。
何况现下林玥与红叶都在他手上,她更不能意气行事。
眼看着季濉的薄唇缓缓落下,林臻无望地闭上眼。
“天色不早了,睡罢。”
冰凉的触感在额头一触即离,林臻恍惚地睁眼开,季濉已坐直身子,漆黑眸子望着她,淡淡说道。
被他这么盯着,林臻自是睡不着的,饶是闭着眼,眼眸还是不由自主地转动,长睫随之轻颤。
未几,耳边又传来男人的威胁:“若不再睡,休怪本将军出尔反尔。”
林臻紧紧抿了抿唇,转身面向里侧,强迫自己入睡,不知过了多久,竟真的睡着了。
季濉鸦黑的眼睫低垂,视线落在女子白皙的侧脸上,她长眉轻蹙,眼尾似乎还因方才的恳求而微微泛着红。
他不可抑制地抬起手,却始终没有落下,只隔空顺着她的下颌线轻轻描绘。
从前在林府时她清冷孤高,后来即便被他送入教坊司折辱,她亦不肯屈尊求饶。
他曾无数次想要折了她的翅膀,磨平她的利爪,让她跌入泥潭,卑贱地臣服在他脚下,方可稍稍补足三年前带着利刃穿心的伤,在边关日夜苦战之痛。
可为何,连一句低声恳求他都听不得?
她泛红的眼睛就像一柄炙热的铁块,生生在他心上翻滚灼烧。
季濉收回手,颤抖着握成拳。
他顺着床腿坐靠下来,月光如水,倾泻在他半边身上,在另一侧拉出颀长的黑影,孤寂地照映在青石砖上。
*
天还未亮,暗黑夜里,林府后院的假山后,两个女子并肩跪着。
林玥一面接过林臻递来的纸钱往火堆里送,一面用帕子掩面轻啼。
林臻已祭过父亲,妹妹还没有。
须臾,红叶不知从何处拎来一篮子土,见纸钱烧光了,便将一篮子土挥洒上去,又用脚用力踩了一遍。
在林玥眼里,她只是和阿姐出门为母亲上了一炷香,怎么回到家里,爹爹就不在了?
“爹爹……爹爹……”
时至此刻,林玥都无法相信这个事实,她情难自禁,低声呜咽逐渐变为泣不成声,红叶连忙将她扶起来。
余光瞥见林臻,见她垂眸慢慢起身,之后转过头刻意将视线望向别处,饶是如此,红叶仍从侧面瞧见姑娘泛红的眼尾。
红叶匆匆收回视线,原本要安慰二姑娘的话,一时被噎在喉间,倒是两行泪先无声落下。
林臻回过首看了看泛青的天,“天色还早,再回去睡会儿罢。”
祭奠父亲的事,自不能让季濉知晓,林臻出房门时,他还在榻前睡着,她须在他醒转前回屋去。
林玥将眼角的泪儿抹净,哑着嗓子道:“阿姐,我想跟你睡……”
林臻呼吸微滞,顿了一瞬,一旁的红叶开口道:“这儿离二姑娘的房里更近一些,我先扶二姑娘去歇下罢,姑娘一人回去,这般也不会惊动了人。”
林玥看着阿姐垂眸将视线落去旁侧的模样,忽而想起什么似的,脸颊浮现绯云,连连点头应和,在红叶的搀扶下往前走去。
林臻在后浅浅吐了一口气,跟着走上去。
三人甫一绕出假山,突然被身穿甲胄的一队人围住,林臻下意识几步上前,挡在红叶和林玥前面。
少时,队伍让开一道空隙,季濉一袭墨色薄衫,乌发披散,脸色苍白,薄唇因彻骨寒冷而毫无血色,就这么赤足站在她们面前,宛如从千载冰窟爬上来的厉鬼,浑身透着一股阴寒之气。
他冰冷的眸在触及林臻的瞬间,眸中的冰刃便化作一汪水,湿漉漉地凝望着林臻,抖颤的声线裹挟着氤氲雾气,从薄唇中逸出:“林臻。”
他的眼里似乎只能看得见林臻,径直大步向她走过去,一把将她紧紧揉进怀里,声音喑哑:“林臻,别怕、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