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霁春归_以五易十【完结】(27)

  分明只隔了一晚,她却好似回到了三年前,那个肆意不羁的少年再次站在了她前面。

  林初……

  眼见他登上了马车,林臻不觉加快了脚下的步伐,白衣随风扬起。

  林初……

  饶是那几个春心萌动的女子,尚且只敢远远地瞧一眼,忽而见一女子失控般直追马车,心内颇为震惊。

  淋了一夜的雨,又不曾进食,她又哪里追得上马车,没几步整个人便跌倒在地。

  恰巧孔景和也从酒楼中走出,瞥见倒在地上的熟悉身影,连忙赶上前去,“林姑娘!”

  ***

  夜里,季濉前往首辅孟府。

  上回孟良誉在行宫中遇刺,三皇子便派人提前将他送回府上修养,饶是他只受了些皮外伤,但两日下来,他的脸色却更加蜡黄,毫无起色。

  季濉单膝跪在榻前,应承道:“孩儿此番定不负义父所托。”

  孟良誉平躺在榻上,闭眼拍了拍他搭在榻边的手,声音虚浮:“好……好……去罢。”

  季濉撩起眼皮瞥了一眼榻上的人,眸中划过一抹冷意,他起身向侍立在旁的管事温声道:“义父身弱体虚,季濉不敢再搅扰下去,此番前去宜州,还劳烦管事多加照料。”

  管事微微一笑连忙躬下身子,恭谨道:“大将军折煞老奴了,这些本该是老奴分内之事,将军一片孝心,老奴亦不敢辜负将军所托。”

  季濉颔首浅笑,片刻便退出去了。

  门外铁靴声渐远,管事走近榻前,将躺在榻上的孟良誉慢慢扶起,“行刺之事尚未了结,大人即便想趁着宜州军情告急想要除掉永安侯,却也不该让他去啊。”

  孟良誉摇了摇头,叹道:“林云峰死了,永安侯若是回来了,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一向是个执拗的人,即便告诉他林云峰是服毒自尽,他也不会罢手……”

  “他手里拿着丹书铁券,若他要求面圣,要求严查……”孟良誉重重的喘了几声,继续道:“谁都拦不住他……”

  管事轻抚他胸腔,给他顺气,“可您就真信了行刺一事与他无关?”

  他们一直派人在大理寺盯着季濉,甚至在他审讯之后,又私下对那犯人进行了极其严酷的刑罚,但那人从头到尾都未露出什么端倪,仅仅是在意识崩溃迷离之际,低喃了几句歌谣。

  管事还特意让人去查了那几句词,确实与季濉并无什么牵连,只是民间流传的几句童谣罢了。

  虽未有直接指向季濉的证据,但他仍旧难以安心。

  “延福啊,你知道那几句童谣,是哪儿的童谣么?”

  孟良誉突然发问,管事顿了一瞬,微微摇首,这他倒没有刻意去注意过,意识到自己的疏忽,他忙问道:“大人,是那几句童谣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孟良誉沉默良久,方沉声道:“……那是祁州的童谣,祁州的……他、他是齐洹的人!”

  说着,原本躺在床上软弱无力的人骤然双目圆睁,直直地瞪着半空中,“齐洹一定还活着!他还活着,他来向老夫索命了!他想要我的命!!”

  孟良誉情绪激昂,管事见按捺不住他,忙向外喊着郎中。

  *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走在孟府前幽长的巷子里,石竹斜着眼睛向左右看了看,而后低声道:“那些跟着的人都不见了,这回他又选择让将军前往宜州,这是不是说明,他已将对将军的疑心完全移除了?”

  季濉墨眸沉沉望着前方死寂的夹道,冷声开口:“老狐狸心思缜密,防备心极重,他的疑虑岂是轻易会消除的?”

  不过,这回的确出乎季濉的意料,前两日孟良誉还将他咬得死死的,今日却忽地松口了。

  宜州,他是非去不可的,若是没有孟良誉的支持,他少不得要再费一番功夫,现下倒是省了许多事。

  “既然他今日已决定要派将军前去宜州,属下这便着手准备着,早日出发,以免节外生。”

  闻言,季濉倏然停下了步子,回首定定地瞧着石竹。

  冷不防被主子这么一盯,起先他还茫然不觉,很快便自己心虚起来,林臻已经跑了整整一日,他承认,她之所以能轻易从他手中逃脱,是有自己刻意松懈的缘故。

  凭私心而论,他自然希望这个女人能远远地离开主子。

  即便近日她乖觉许多,但到底她曾伤过主子,这怎能让他不心存芥蒂?况且,她还是林云峰之女。

  不过,做了亏心事的人,难免心虚,石竹霎时神经紧绷,只待主子发落。

  片刻后,一道声音自头顶传来:“不急,且让永安侯好好地熬一熬。”

  话落,季濉便大步流星地继续往前走了。

  石竹在原地僵了一瞬,连忙跟上,脸上不觉显露出几分喜色。

  或许,那女人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般重要。

  *

  孔景和将林臻安顿回了那家酒楼,他说内阁已定了出征宜州的人选,就是大将军季濉。明日他还会来这里会见曾驻守过宜州的几位将领,以便提前做好应对之策。

  她被安排在酒楼中临窗的一间厢房,窗下放着一张美人榻,林臻蜷坐在榻上,垂眸望着楼下的繁华盛景。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靠着窗台合眸睡去。

  林臻做了一个梦,尤其说是一个梦,不如说是一段回忆。

  梦里正是年节,越是热闹欢腾的日子,京城中越容易动荡不安。临近年节前,便已发生了好几桩偷盗的案子,其中一桩甚至因行窃时被主人发觉,发生打斗,造成了命案。

  父亲连年节都一直在大理寺中处理公务,林玥被几个丫鬟奶娘哄着去街上逛,偌大的林府,只剩了林臻一个人。

  林臻还是如往常一样,在书房里摹字帖守着父亲。

  门吱呀地响了一声,林臻只以为是父亲回家了,正要起身行礼,便见林初散漫地走上前来。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交领箭袖,布料的颜色虽与其他下人并无不同,但仔细看去,却有细密的暗纹,料子也非寻常的布匹,不用想也知,定是父亲特意命人给他制的。

  她不免多看了一眼,倒不是心生嫉妒,那时的她只是不解,不解父亲到底为何要待一个下人这样好。

  她神思游离间,手中握着的笔已教前来的林初夺去了,他随手往笔筒里一掷,眉尾微扬:“写这些无趣的玩意儿作什么?出去瞧瞧。”

  林臻仍旧身形端正地坐在书案前,抬首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并不打算理会他,兀自将手伸去笔筒,想要将笔捡回来。

  她的手不曾碰到笔尖,半路被一只冰凉的手握住了。

  “走啊。”

  一霎时,她只觉胸腔内血液翻腾,震动、愠怒、羞愤,皆而有之,以至于让她的身子僵住,久久无法作出反应,直至她被林初拉去院子里。

  她愤然甩开他的手,正要发作时,上空轰然一声响,原本漆黑的夜空炸开一道绚丽的光彩,转瞬化作满天星。

  是啊,今天是年节,今夜有烟火……

  她不自觉地被眼前的景象所吸引,静静地望着那满天星辰,耳边再次传来少年的声音:“林臻,上来,从这儿看更美。”

  书房前不知何时多出一架梯子,他正坐在木梯上,朝她伸手。

  诚然,林臻怎会做这等“不成体统”之事?更不可能再将手交到他手中。

  那回,林臻不仅没有理会他,反而因此更为恼怒,转身便回了书房。

  可在这个梦里,她只是怔怔地望着少年伸向她的手,手指白皙,指骨分明,抬眸向上,是轻勾起的薄唇 ,高挺的鼻梁,深邃妖冶的桃花眸。

  他声音低沉:“林臻,过来。”

  一句再简短普通不过的话,她忽而觉得心尖似乎猛地被针扎了一下,轻抿唇,她微颤着抬起了手。

  但就在这一瞬,眼前的人影忽而消散不见,夜空也变得漆黑一片,她宛若置身于无底深渊。

  “林初……林初!”

  林臻骤然从梦中惊醒,睁开眼,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躺在了榻上,她想坐起,却觉浑身软绵无力,头也昏昏沉沉。

  “臻儿。”

  林臻侧眸望去,她梦里的男子此刻正坐在她榻前,与她咫尺相隔。

  林臻一错不错地看着他,心底的空洞化为一抹酸涩。

  “你醒了,我去倒盏茶水来。”

  男子将要起身,林臻下意识抓住他的袖口,唇齿间浅浅吐出几个字:“不要,不要走……”

  宁士禄错愕地看着被她攥住的袖口,继而将视线缓缓移到她的脸上,病中的林臻尽显柔弱之态,一双凤眸灼灼地瞧着他。

  他的心顷刻间似乎被人狠狠握紧,天知道他期盼这样的眼神,期盼了多久?

  打从他懵懵懂懂知晓了男女情爱,便在渴望这一日。

  阿姐能像别的女子一般对他投来柔情蜜意的眼神,是他朝思暮想之事。

  “好,好,我不走,不走。”他忙不迭地答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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