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霁春归_以五易十【完结】(25)

  在她的记忆里,父亲总是对季濉格外的好,父亲那样一个谨慎严厉之人,却能容许她将一个从街上捡来来路不明的少年留在府上,且对他宽爱有加。

  若说是怜惜他的身世,分明还有其他许多的法子,可父亲偏偏将他留在了身边,甚至弥留之际,都一心想要将他安顿妥帖……

  那时父亲便已患上了头疾,却还要时不时地唤她过去询问林初的功课。

  如今回忆起来,父亲的头疾似乎是在宸王谋逆案了结之后才开始的……

  额角隐隐作痛,林臻不敢深思下去,面前突然出现一盏荷灯。

  季濉身形直挺地站在林臻身侧,将手里的荷灯递到她眼底,状似漫不经心地眺望远处,口中淡淡道:“要放么?”

  他印象里,她似乎喜欢这小玩意儿。

  林臻下意识地接过那盏荷灯,抬眸望

  向季濉,他恰巧也将视线转了回来,四目相触的那一瞬,她忽而觉着手里的荷灯甚是灼人,她几乎是将荷灯塞回季濉怀里,声线微哑:“马车该到了。”

  说罢,林臻便先行离开了,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正在岸边放花灯的姑娘瞧见不远处丰神俊朗的青年,壮着胆子上前向季濉行礼道:“公子也来放灯?不知公子所求为何?”

  季濉收回望着林臻沉沉的视线,当着女子的面,将手中的荷灯丢进水里,像是在遗弃一件毫无用处的废弃物。

  *

  林臻回至房间时,红叶已在房里了。

  “姑娘!”

  红叶停下踱走的步子,迎上前去,她双眸发红,声音几近哽咽。那日姑娘倏然骑马离去,之后便没了音信。她猜到姑娘是来大将军府了,但这却让她更加不安。

  “红叶……”林臻浅浅地应了一声,扶上了她的胳膊。

  林臻是不会轻易弱示于人前的人,即便是陪着她一同长大的红叶,也甚少能感受到她半点的依赖,而今夜,林臻细微的举动,她便立刻察觉到她的不对。

  红叶小心谨慎地将林臻扶住,抬首望去,果见林臻面色不好,她将林臻扶去榻上,褪去鞋袜,掩上了锦被。

  见林臻轻蹙长眉,合上双目,她便静静地守在榻旁。

  直至林臻再次缓缓睁开眼,她才起身去倒了一杯茶水过来,“姑娘。”

  林臻接过茶杯,只将它握在手里,撩起眼皮向窗外瞧了一眼,低声问道:“你可将那些东西都贴身带着了?”

  红叶知晓她说的是什么,忙跟着压低声音道:“那样要紧的东西,红叶自是贴身藏着的。”

  林臻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手里的茶杯端起轻抿一口,而后,她抬眸定定地望着红叶,忽而问了一句:“你有胆子从这里逃出去么?”

  红叶以为姑娘是要让她往外送什么信,她几乎不假思索地回道:“敢,我敢。”

  “红叶,离开这里,带着林玥一起离开。”

  红叶蹙起眉头,便听见林臻继续道:“明日我会将你送去林玥身边,守着她的两个丫鬟在我出门时都会跟着我。五日后,秋祭结束,午时回宫前,还会有一次仪典,所有守卫都会前往天坛护卫,届时,你便带着她离开。”

  这深山的行宫里,到底不比将军府更戒备森严,她带着林玥乔装出逃,并非难事,红叶忧心的是林臻,若是她也走了,姑娘便真的只剩一人了……

  但红叶也知道,二姑娘今年虽已及笈,却仍是个孩子心性,从小到大,她的风雨皆有人在替她挡着,跟姑娘相较,她的确没受过什么磨难。让她一人从行宫中逃出去,显然是不可能的。

  这是姑娘交代给她的任务,她须得去完成。

  心里虽已思量的清清楚楚,眼眶还是忍耐不住地红起来,“我定会将二姑娘好生带出行宫的。”

  *

  翌日晨起,季濉接过石竹手里的腰封,将玉扣扣好,束在紧窄的腰间,他抬手整理袖口,问道:“人还在么?”

  石竹垂眸回道:“在院外守了一整夜,还在。”

  季濉放下手,淡淡道:“由他们去,不必理会。”他早知道孟良誉不会轻易打消对他的怀疑。

  昨日的刺客招认得太快,在审问时又一心想要激怒他,以求速死。

  那人既在太常寺呆了三年之久,仅这一年里,孟良誉就以首辅的身份参加过大大小小不下五次仪典,他却偏偏选在戒备最为森严的秋祭间上动手。

  况且行刺的器具,还是一把从马棚里拿出来的废弃凿子。

  这并不像他口中的密谋已久,倒更一场临时起意的刺杀。

  夹道的护卫说刺客是向南逃走的,而他的人最后却是在北面的春霖殿前抓到人的,那可是行宫中守卫最严密的地方,几乎是自投罗网。

  这场刺杀,疑点颇多。

  不过,他并没有兴趣知道真正想杀孟良誉的人是谁,只不过为了减少老家伙的疑心,他不得不去大理寺继续作样子审案。

  “将军,马车已备好。”

  季濉微颔首,跨出门。

  门庭外枯黄的叶子落了一地,一个穿着天青色长裙的女子直直地站在院里,头上戴着帷帽。

  瞧见季濉出来,她身后的两个丫鬟先屈膝行礼,邀功似的:“夫人说房里闷,想出来走走,奴婢们便将夫人带了过来。”

  林臻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昨日二人不欢而散后,再上车便没说一句话了。

  如果不以林玥作威胁,林臻今日若是不想来,没人能将她带过来。

  季濉知道,她这是在向他示好。

  他心里的怒意虽稍减,但仍是冷着脸,淡淡瞥了林臻一眼,径直从她身旁走过。

  林臻红唇轻抿,眼见着他要走了,口中却说不出一句话,情急之下,她伸手抓住面前男人精致的连云纹袖口。

  季濉顿足,眉间拧起,缓缓回首,视线落在她抓在他袖口的手上。

  看着林臻因紧绷而泛白的指骨,他到底还是放过了她,口中淡淡道:“我现下要去大理寺,你也同去?”

  林臻没有应声,只是即刻收回手,接着便大步先走了,季濉望着她的身影轻笑一声,跟上了脚步。

  马车行至大理寺门前,季濉要起身下马车时,袖口再次被人拽住了。

  “……记得等我。”

  日头还早,车厢内不甚明亮,林臻的脸掩在暗处,声音很低。

  季濉来不及注意这句话,便听见孔景和迎过来的声音,他未再思量,弯腰下了马车。

  *

  日暮西沉,值房内室里只有一扇很窄直棂窗,昏沉沉的,林臻蜷缩在角落,紧抱着双臂,雪色裙摆落在青砖上,宛若夜里绽开的昙花。

  她已尽力克制,身上还是止不住地阵阵发抖,青砖上的凉意仿佛透过衣裙直抵心口。

  脑海中不断重现她今日在卷宗上看的内容,一颗心仿佛被人狠狠揪住,她几近无法喘息。

  宸王竟真是被父亲所陷害?

  怎么会。

  怎么可能……

  林臻无意识地摇着头,她身上几乎每一寸发肤都在抗拒这个事实,她费力地撑着墙壁缓缓站起,还未迈出一步便腿下一软。

  眼看便要磕在尖利的桌角上,一只紧实的臂膀将她拦腰捞起,那人袖口的连云纹在清辉下流转发亮。

  “林臻。”耳边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

  这两日林臻表现得实在有些怪异,加之他临下马车时她说得那句话,更让季濉起疑,他提早结束了审讯,匆匆赶来,便瞧见这一幕。

  他将林臻扶坐下来,垂眸睨了一眼被遗落在地上的卷宗,皱眉拾起凝眸看去,正是林云峰处理宸王谋逆案的记载,他扬眉轻笑:“在欣赏林云峰的丰功伟绩?”

  季濉并不清楚宸王谋逆案内情,他说此话,不过是随口而已,但在林臻眼里,却成了一种讥讽。

  她抬眸冷冷地瞧向季濉,捏紧双拳:“住口。”

  昏暗的内室里,季濉虽看不清林臻的眼神,却也能从那冷冰冰的语气中感受到她的淡漠,他匆忙赶来,不是为了遭她这般冷言的。

  季濉单膝点地蹲在她身前,用卷宗抬起她的下巴,“怎么,林大人的名讳不配从我这等人口中说出?好生孝顺的女儿,只可惜,他再也看不到了。”

  “不过,若他还活着,亲眼看着令他骄傲的女儿委身于本将军,似乎比直接杀了他更有趣些。”

  林臻骤然松开手,一记重重的耳光在寂静的内室中响起。

  季濉被打的偏过头,垂眸冷笑一声,唇。舌顶了顶面颊,甩开手里的卷宗转而抓上林臻的手,“想来是本将军近日对你太过放纵。”

  “石竹,今夜不必去行宫,把她带回将军府。”

  第23章

  孔景和换了常服从值房出来,林臻就站在石阶下,还是方才的一袭白衣,只是头上的帷帽不见踪影,鬓边的发丝散开几缕,长眉轻颦,胸前起伏喘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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