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濉微微颔首,“去大理寺,”说罢,他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林臻,道:“你也去。”
林臻莫名消失一遭后,季濉显然不放心让她独自一人。
石竹余光瞥了一眼他身旁的女子,即便隔着面纱,他也知晓那就是林臻,听闻主子要带着她一同去大理寺,脸色便难看起来,却还是垂首回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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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行至大理寺时,大理寺少卿孔景和便已候在府外,见季濉下了马车,忙上前拱手迎道:“下官见过大将军。”
季濉径直走过他身旁,沉着一张脸进了大理寺。
孔景和深吸了一口气,讪讪地直起身,转头快步跟上。
值房内,季濉坐在上座,一面用手不紧不慢地敲着楠木书案,一面听着孔景和在堂下的回禀。
“那刺客被送来之时腿上被护卫砍了一刀,腰腹上各中一箭,已是身受重伤,下官稍一用刑,他便什么都招了。”
“他的同党呢?”季濉问道。
敢堂而皇之地在百官列席的秋祭上行刺朝廷命官,必然不可能是一人所为。
“下官方才已查明,此人三年前进太常寺做了八品太祝,因其兄长被……被首辅大人的家奴强占妻子,抢救未果后又被乱棍打死,便怀恨在心,遂有此筹谋。”孔景和如实地将所查案情一一禀告。
秋祭
的仪典由太常寺负责,若是太常寺里的人动得手,那自是不需要同党。
季濉顿住了指尖的动作,继续问他:“他是如何将匕首带进来的?”
闻言,孔景和向一旁的寺丞颔首示意,很快,那人便去取了一个托盘进来。孔景和捧起托盘中生了铁锈的凿子,递到书案上。
“大将军的神武营检视甚为严密,他自然不敢带匕首在身上,这个,便是下官在夹道上寻到的行刺凶。器。”
季濉微皱着眉头将那柄凿子拿着手中打量片刻,放回桌上,起身道:“带本将军前去瞧瞧。”
孔景和听闻季濉要往满是血污的刑讯室去,原想开口阻拦,却转念一想,这位征战沙场的将军,又岂怕见什么血?
孔景和低声应是,石竹已先一步退出了大理寺少卿的值房,孔景和紧随季濉身后,却见他忽而停下步子。
“你在此地等着就是。”
季濉向站在不远处的林臻说了一句,便回首径直跨出了门。
值房重地,原不应让外人留着,但孔景和也知道,这位是大将军新迎的侧夫人,听说甚是得宠,走哪儿都会带着,他自然不敢有异议。
女眷在内,便不好让护卫在内守着,他屏退了下人,合上门跟着季濉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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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低垂,天边悬起明月。
一个身着斗篷衣的妇人在打着宫灯的侍女引领下,从角门进了孟良誉所在的院子里。
“微臣只是受了些皮外伤,怎敢劳动贵妃娘娘亲自前来视看?”妇人进屋后,孟良誉忙下榻行礼道。
贵妃卸下斗篷上的风帽,几步上前将孟良誉的手扶住。
见势,房里的几个心腹下人很快便退出去。
孟良誉脸上的恭谨之色跟着敛去,语气中颇有几分责怪:“白日里不是已经让太医来过了,你怎的还亲自跑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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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的值房里,林臻站在一架松木亮格柜前,白皙的指尖停在刻着顺和二年的搁架上,微微发颤。
一刻钟前,值房来过两位寻孔景和议事的下属,为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林臻避进一旁的内室中。
却不曾想,此处正是值房存放卷宗的所在。
顺和二年……
是父亲与孟良誉一同判宸王谋逆的一年,也是季家覆灭的一年。
彼时已近酉时三刻,无人点烛的室内甚至昏暗,仅借着从窗外透进的一点微弱的光亮。
林臻探手将那搁架上的卷宗小心翼翼取下,指尖摩擦过泛黄的纸,几次都未能将卷宗翻开,终于,竟真的让她找到了宸王谋逆案的几篇证词。
开头寥寥数语,饱读诗书的林臻硬是半晌未能瞧进去一句,所有字迹仿佛虚虚地漂浮在空中,她只觉着心口咚咚猛跳,一整颗心都全然失去了掌控,脑袋里跟着嗡嗡作响。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林臻神思霎时清明,她咽了咽喉,一把合上了手中的卷宗。
与此同时,门吱呀地一声被人从外推开。
第22章
夜幕四合,季濉一行人已离开了大理寺。
石竹在前驾着马车,季濉倚靠在车壁上翻阅手里的卷宗,上面是今日刑讯刺客的记录。
马车晃动,摆在矮几上的琉璃灯滑到了桌角,林臻膝前。
季濉抬眼瞥了一眼,见林臻垂眸看着膝上的帷帽,他收回了视线。
须臾,马车再次颠簸,眼瞧着琉璃灯就要落在林臻身上,她却还是无动于衷,季濉皱起眉头,一把将林臻扯到身前来,语气沉沉道:“你发什么神!”
琉璃灯滚落在地,灯罩脱落,灯芯被季濉一脚踏灭,车厢内倏而一片漆黑。
季濉看不清她脸上的神色,却感觉到被他握住的手一片冰凉。
“林臻。”他沉着声音唤了一句。
林臻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人,黑暗中,附在她身上的厚厚盔甲悄然散落,脸上有未经掩饰的惶然。
方才她甫一翻开卷宗,孔景和便带着季濉返回了,她根本没能看到什么。
三年前她便想知道的真相,如今触手可及,她心内却没由来得涌出一阵恐惧。
那不仅仅是她害怕这么多年来,父亲在她前面所表现的清明刚正,都是假象。
这还意味着……
林臻指尖骤然颤动,她将自己的手从季濉掌中抽出,重新与他拉开距离,端坐在一旁。
夜晚凉丝丝的风从车窗吹过,银色月光倾泻进来,照在林臻的侧脸上,给她脸上渡了一层清冷的光,让她看起来愈加孤高疏离。
季濉蜷了蜷空落落的手,一双眼定定地凝睇着林臻。
这时,马车忽而停了下来,石竹的声音透过车幔传进来:“将军,前头河畔似是在放花灯,路上的百姓太多了,怕是难以通行。”
石竹原想请示季濉调头而行,却听他道:“本将军与夫人下去瞧瞧,你自去将马车调转过来。”
季濉话落,便兀自将林臻的手重新牵起,将她从马车上拉下来。
街上人潮涌动,季濉身量颀长,又生得俊朗异常,穿着黑底银色云纹的锦袍,在人群中显得格外耀眼。
虽隔着一层纱幔,林臻似乎仍能感受到众人灼热的视线,那只被季濉紧紧握着的手,便难以适从起来,她用力试图从他宽大的掌中挣脱出来。
季濉面色不改,悠闲地在人群中不紧不慢地走着,手中却暗暗用力,将她握得更紧。
还有两日便是祭月节,今日街上已装扮得火树银花绚丽夺目。
林臻一袭雪色曳地长裙,跟在季濉不足半步之处,一黑一白,宛若从画中走来,行人皆不自觉地为他们让出道路。
河岸上有不少人在放花灯,少时,一老妪朝着他们迎面走来,笑意盈盈道:“二位要不要买一盏祈福的荷灯?”
大周朝祭月节向来有在河中放花灯的习俗,以祈求平安顺遂,或祭奠逝世亲人,亦或是祈求美满姻缘。
强者不信天道,对季濉来说,这些荷灯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他只陪一个人放过荷灯。
不过是兴致使然,季濉卸下腰间的一块玉牌,递到老妪手里,随手从她臂弯的竹篮里捡了一只灯,笑道:“不必找了。”
老妪没成想今日出门竟遇上了贵人,口中连连道谢,满心欢喜地离开了。
季濉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荷灯,淡淡道:“这花灯着实做得不怎么样。”
林臻瞥了一眼他手上的花灯,便知他并非在刻意贬低,这样的花灯,季濉也给她做过。
每年祭月节,府上都有不少下人偷了空子私下去制花灯,据说亲手做的花灯更为灵验。
少女生得一张清丽艳绝的脸,让人难以心生畏惧,为能管制住府上的一众奴仆,她便要比那些执掌中馈的妇人更要严上几分。
是以,那些仆妇们见了她便避之不及。
少女端肃地站在回廊下,双手背后,掌心捏着几张花瓣纸,踌躇间还未开口时,婆子丫鬟们便将自己膝上的器具草草一收,一溜烟不见了。
她只想扎一盏荷灯给母亲……
最后,是林初跑来教她的。
等她扎好荷灯,河畔早已不剩什么人了,他就抱臂站在不远处的大树下,瞧着她蹲身将荷灯放入水中。
已近子时,二人才骑马返回林府。
父亲守在林府朱色大门前,脸色很是难看,但就在他瞧见她身后的林初时,脸上的愠色显而易见地减少许多,只是沉沉地说了一句:“夜深了,快些回去歇下,初儿也是。”
林臻怔怔地站在阶下,还是林初替她应了一声,父亲方转身轻咳着入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