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一阵穿堂风过,串串火星子追着风跑,倒像是天上哪位神仙醉醺醺打翻了火葫芦,倾斜了一地。
最后一勺铁水泼出去时,整个场子亮如白昼。碎金流火里,云枝婳瞧见打花人黧黑的脸膛上滚着汗珠子,倒比铁水还要亮几分。柯师傅不知何时站到了香炉旁,皱纹里盛着晃动的金光,像尊镀了金身的土地爷。
满地星火渐次暗下去时,不知谁家老伴儿“哎呀”叫出声——青石板上密密匝匝的金点子,原是铁水凝成了千万朵金线菊,很快便消失不见。
音乐暂停,打铁花结束,峒坞镇上的人群逐渐往外散。云枝婳没退,站在原地等柯诀,这打铁花都结束了,他说上个厕所结果还没回来。
等了有一会儿,她从衣兜里拿出手机刚想给柯诀发消息问问,结果发现手机没电关机了。没一会儿,便听见身后的乐秉舒裹挟着立领大喊:“走啊小云,外头这么冷我们快回去烤火。”
云枝婳踌躇道:“我等柯诀一起回去。”
“别等了,阿述上厕所回来的时候和我说小诀被外婆临时叫去帮忙了。”
她轻轻“哦”了一声,抬脚往乐秉舒那个方向走,临走前还不忘回了次头查看。
果真,云枝婳抄近路回家后瞧见外婆正拄着拐杖在一旁指挥着柯诀搬东西:“那个直接叠放就可以,不然太占位置,现在人也多了,走进走出不方便。”
柯诀搬着箱子叠放好后瞥见了刚进院门的云枝婳,他扯掉沾满灰尘的手套跑了过来,摸摸她的手感受着温度问:“冷不冷?”
云枝婳轻轻摇头,问他:“快搬完了吗?”
“还有一点点,房间的空调我提前开好了,你先进去暖暖。”
外婆收敛态度,闷咳了两声后说:“小云呐,你先过来一下,外婆有两句话和你说。”
云枝婳睫毛垂了垂,硬着头皮抬眸对着柯诀道:“你先去搬完吧,我和外婆说几句话,然后和你一起回房间。”
外婆知道柯诀不想放人,在心里面无声地蛐蛐了几句,脸上卖笑道:“放心吧小诀,我和你女朋友就是单独说两句话,不会吃了她的。”
云枝婳跟着外婆走到围墙边缘,身后的嬉笑仿佛刻意被降过噪,她的声音很清晰传来:“小云,之前是外婆人老了喜欢瞎操心,很多地方都对不住你,你能不能看在一大家子人对你的照料上,原谅外婆。”
她左一句外婆右一句外婆,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人多亲近似的。
云枝婳心里门儿清,静静地看着她声泪俱下的演绎,造成的伤害都是真实的,又谈何原谅不原谅呢。
见对方喋喋不休地打着感情牌,吐着苦水,她皱紧眉头,抬起手不停地揉太阳穴。
“您老人家今天和我说这么多,我相信期中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柯诀在你面前说了什么。撇开原不原谅,我们维持表面平和的关系即可,毕竟我也不想他夹在中间为难,更不想做个恶人,摧毁你们之间的亲情。”云枝婳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烦躁,不想与她掰扯那么多。
“这样最好不过。”外婆敛去了假笑,也不想再耽误时间,新婚之夜,她还想回去和乐秉舒多交代几句,便拄着拐杖掠过云枝婳,头也不回地走了。
真是偏心到家了。
夜空如洗,柯诀从背后袭击,将大衣外套将云枝婳整个人都裹得严严实实的,下巴抵在她头顶说:“外婆没说什么难听的话吧。”
“没有,以后友好相处呢。”云枝婳手往他腰上伸去,“我们回房间吹空调吧。”
他亲了一口她的发旋处,“好。”
第53章
转眼到了春天,墙头一束桃花窜出,东风翩然吹落花瓣,跌落进软溶溶的春泥里。
云枝婳在画廊里整理艺术家的详细信息,其中包括他们的艺术背景、作品介绍、艺术风格、创作历程以及对当代艺术领域的影响。这些东西弄起来需要足够的耐心,一发不可收拾,忙起来时间也过得很快。
向朝盈提着从馋嘴饭馆订的午餐回来,见云枝婳还在对着电脑工作,她单手将桌上稍稍凌乱的文件夹堆放在一旁说:“云姐,吃完饭再弄吧,都下午一点了。”
向朝盈是画廊刚转正不久的新员工,负责展示策划设计,人文文静静的不怎么爱说话,干起活来却一挑三。
云枝婳敲下键盘的最后一个字,左右歪动脖子,拉伸手臂,叹了一口长气。
她嚼着颗颗分明的米粒,嘱咐道:“小盈,下个月的展览你要负责核对展览粘贴的标签,确保标签与展品相匹配。”
“放心吧云姐,包在我身上。”
“对了,还有拆卸泡沫包装时千万要分外小心,不然刮到里面的画会非常麻烦。”
“收到!”向朝盈答复完后又恢复内向的性子,低着头一点一点将自己打包盒里的饭菜吃干净。
云枝婳背对着画廊的门,忽然身后传来了孟女士的声音:“枝枝。”她扭头看过去,嘴里还咬着喝汤的勺子。
柯诀搀扶着孟女士进来,瞧见桌上透明饭盒里吃剩的牛腩汤汁,拧着眉说:“怎么这个点才吃饭。”
云枝婳之前答应他按时吃饭,自觉理亏地缩缩脖子:“在整理资料,本来还想给你分享下今天的菜品,太饿了就一时没顾得上拍,现在只剩油腻腻的汤汁了,不大美观。”
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天生合适的两个人,只不过是互相磨合,在慢慢的为对方改变。
云枝婳尝试着自我约束与异性之间的关系,也很少在外面穿太过于暴露的衣服,并且不待在一块时事事有回应,经常主动报备和分享。比如路边看到的宠物猫是异瞳,亦或是太阳下波光粼粼的湖面,只要是她觉得有意思的,都会与柯诀说上两句。
人在有安全感的时候既踏实又温顺,柯诀不会像从前那样过得患得患失,哪怕出差十天半个月不见面,他也是除了想念外不会产生其他不好的想法。
“小盈你闻到了吗?”孟女士伸长脖子,东闻闻西嗅嗅。
向朝盈也学着她的动作,疑惑道:“没闻到有什么味道啊孟姨。”
孟女士此刻的喜悦和欣慰在言语中飘荡:“还说没闻到,恋爱的酸臭味呦,这才晚了一个小时吃饭,某人就心疼的不得了。”
孟女士一开始并不接受柯诀,每次他来家里,她都爱搭不理的,固执己见地觉得他与云枝婳不合适,迟早会迎来分手的那天。渐渐的从相处中发现,他是一个很有担当和责任心的人,尊老爱幼,秉性也很纯良,于是在矛盾与纠结中逐步敞开了心扉去试着接受他。
到目前为止,她对这个女婿十分满意,因为她知道,自己的女儿或许再也遇不到像他这般死心塌地的恋人了。
云枝婳打断还想继续揶揄的孟女士说:“报告单呢?病情没有恶化吧。”
“在小诀车上忘记带过来了,病情没有恶化。”瞧着她不太相信自己的样子,又激动道:“不信你问小诀!”
云枝婳心里笑她,一把年纪了跟个孩子似的,还学会搬救兵了 。
柯诀气定神闲地说:“医生确实说情况还可以,不过还需要继续保持稳定的情绪和规律的作息。”
云枝婳瞪了孟女士一眼:“听到没,规律的作息,你上次和章姨打麻将到半夜,别以为我不知道。”
孟女士含含糊糊,闪烁其词道:“这不后面都听你的没大晚上出去过了。”
云枝婳倒抽了一口凉气,她知道孟女士所剩日子真的不多了,有时候很自责是不是太过于严格要求,但她又没办法不这样做,因为她想孟女士在所剩不多的日子中再尽可能地多增加一段时间。
——
晨光沿落地窗四十五度角切入,移动光斑缓缓攀上思考者的青铜雕像,肌理被切割成线条,投影在素白墙面上挂着的那幅睡莲画像上。
画廊里低频共振着环境音效,云枝婳站在门口接待来观展的来客,她疲于迎合什么宣传效应,平时逛进来的不是阴差阳错的有缘人就是固定的合作伙伴,今天却出乎意料地来了很多人。
她随机抓住一个学生模样的女孩子问:“你好,我想问问你是从哪里得知我们画廊今天会开展的。”
“好像是你们画廊里负责展示策划的一个实习生,之前在社交平台当过主播,她向粉丝们透露过自己最近在忙什么,后面有人来过这家画廊,便在直播间分享了一些心得,疯狂进行安利。”
“社交平台当主播?”云枝婳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她怎么也想象不出来向朝盈的内向性格怎么做到在直播间游刃有余的。她又告诉自己,这是别人的私事,不要刨根问底。
云枝婳注意到一位很有意思的老者,他戴玳瑁眼镜,手持放大镜贴近画作,弯着腰边欣赏边点头,镜片反光在画作上如考古探针。
她在他身后站了很久,他才意识到,不仅没有被人发现后的局促不安,还胸有成竹问道:“姑娘,这幅画是不是英国那位著名画家的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