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一些好信的青年已经探身往前看,有几个眼尖的早已看出端倪,在老者夸赞自己手艺时忍不住笑出声来。
见老者面红耳赤再也说不出话,何秋月抿了抿嘴,将瓷盏轻轻捧起递到老者手里,又想了想,从布袋里拿了几枚铜钱一并送去。
“这瓷盏您收好,看您也住在附近,这钱就给您路上买碗热汤暖暖身子吧。”
老伯满脸欣喜地接过,恨不得将头埋进破旧的布袄里,也顾不得旁人的指点,逃也似的冲出人群离开了。
看着那抹佝偻的身影,何秋月轻轻叹了口气。
这老者并不是第一个,前两日也有不少拿了个瓷器就来应聘的穷困老人,也都被何秋月好言送了回去。
耀州地处偏僻,青壮年要么投身驻军,要么南下寻个伙计,留守的大多是些老人妇孺。
再加上近两年米氏一家独大,更使得一些靠卖点散瓷为生的老人生活更加困顿。
何家眼下也是刚刚起步,只能勉强负担一顿饭钱,何秋月心说等日后铺子开大了,定要拉这些老人一把,让大家都能过上好日子。
第二个上场的是位和她年纪相仿的红衫少女,头上带着一顶雪白的狐皮毡帽,眉眼弯弯,倒像是偷跑出来的活泼小姐,
也不知是不是看出了她的心思,少女俏皮地吐了吐舌头,伸出雪白的手指,一边比划一边点评着刚才老者拿出的那个瓷盏。
从釉色到样式,再到对于南方几个窑口的见解,几乎与何秋月所想的分毫不差。
“虽眼下以凤山虎口两处齐名,但龙泉对火候的精准把握略胜一筹。若假以时日,迎头赶上甚至独占鳌头也未尝不可!”
此言一出,何秋月越发佩服眼前少女的见解之神,确实,龙泉青瓷在宋特别是南宋时占据一方,闻名海内。
她之所以短时间内能惊艳众人,靠的是现代学习的技艺,所以称不上什么天赋异禀,顶多算是个捡了个时间差的漏洞。
但是这红衫少女却能不靠外力加持,尽是凭借自己的了解和领悟力,看出了当下并不被太看好的龙泉窑口的独到之处,并预言其日后定会崛起。
不知不觉地,何秋月对这少女的眼神由不解到崇拜,最后变为了彻彻底底的敬佩。
少女如数家珍地点评完,长吸了一口气,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这位何老板古怪的眼神,不自在地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何老板?你觉得我说的怎么样?”
“哦……姑娘对瓷器了解深入,有独具慧眼,能发现常人所不能,实乃不可多得的人才!”
何秋月一个晃神,这一连串的赞美之词就像自己长了腿,从她口中接连不断溜了出去,也许这就是惊后吐真言?
“这样就算人才?光顾着评东论西,也不见有什么真本事。那要是她能被录用,我也行!”
“就是,我也能行!”
排在后面的几个青年本就等得不耐,眼见一共十个名额马上又要再减,也顾不上许多,接二连三地出声自荐。
红衫少女原本被夸得面露喜色,听见这话一张圆脸立马涨得通红,踮起脚冲着那几个青年大声争论,气势汹汹活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狮子。
“好啊,那就比试比试,别到时候输给本姑娘,连家都没脸回去!”
几人越吵越欢,场面一度又变得十分混乱。
按了按有些发疼的太阳穴,何秋月赶忙迈开步子拦在了几人中间。
“诸位别吵!既然如此,不妨就共同比试一下,除一名账房外还有九个位置。”随后望向人群,“在这场比赛的排在前九的制瓷匠人,便是我何家瓷窑此次聘请的人选。”
此言一出,人群先静了一瞬,随即又轰的一下炸开了锅,全场诸人除了何秋月和红衫少女以外,都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商量着要不要参与这次比试。
人群中异常安静的两个少女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开了口。
“何秋月”
“姚秀楠”
“可是……”
“正是洛阳的那个姚氏,”姚秀楠眨了眨眼,扮了个可爱的鬼脸,“不瞒你说,我是偷溜出来的,父亲一心让我读那些诗文策论,可我就想一头扎进瓷窑堆里。”
洛阳姚氏,从太宗时便是书香世家,门下不乏朝中命官,现如今的太子太傅,就是眼前这红衫少女的父亲,姚元亮。
但碍于眼下的场面,也顾不上多说,见声音逐渐微弱,何秋月便抬步上前,出声询问众人商讨的结果。
方才那几个争论的青年先表了态,提出愿意跟姚秀楠比试,但又要求以制瓷手法为主,来看谁更胜一筹。
何秋月回头向姚秀楠征求意见,见她极为自信地点了下头,才回过身同意了几人的提议。
经过这么一闹,不少浑水摸鱼的也不欲多留,借着布置场地的空档,寻了个机会就偷偷离开了。
等一切准备就绪,满打满算也就剩下了不到二十个人。
刚才因着人多没有注意,如今人一散开,何秋月才看见一张桌前立着张熟悉的面孔,略一思索才记起,原来是米家去年刚收的学徒,好像叫秦挚。
之前米家几次三番找茬时,这单薄寡言的少年曾偷偷帮她摆好被踢倒的货架,所以对他印象比较深刻。
显然不止何秋月发现了这件事,还没等她开口,就听见有人早已大声嚷嚷起来,声音还颇为阴阳怪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