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
“对了周妈，我还想看看以前府里办宴的旧账。”
“也成，”周妈笑道：“夫人肯学这些，老奴高兴还来不及。”
直到两人走后，莺萝才慢慢合上账册。
原来如此，那个神秘人给她的，并不只是一个逃跑的日子，而是一个理由。让她可以光明正大知晓自己什么时机最能逃出去的由头。
这人可真是有些可怕，知道裴府这么多事。不过，既然从此处撕出了一道口子，那她便要抓住这次机会，逃出去。
傍晚裴玦回来，周妈第一时间同他说了合卺宴的事儿。莺萝坐在一旁喝茶，耳朵也没忘了竖起来听。裴玦听完，第一反应却是皱眉。
“不必办。”
“为何？”周妈脸一垮。
“她身子才刚好，再说府里突然进这么多人，我也吵得慌。”
莺萝握着茶盏的手捏紧，若他此刻说不办，所有计划便都没了。她抬起头，“我想办。”
裴玦看她，“为何？”
“嫁进你家快满月了，我连邻里住着什么人都不知。”她半真半假地抱怨，“外头都叫我裴夫人，我却连裴家的门往哪边开都还没完全认清，这新妇做得也太不像样了。”
裴玦听笑了，“你每日在府里乱逛，还没认清？”
“那不一样，”莺萝道：“周妈说，新妇满月办认邻宴，是裴家的规矩，若不办的话，那岂不是说我这个裴夫人不……”后面的话她没有说下去，留给裴玦自行品味。
这句话说得裴玦竟没法反驳。周妈在一旁趁热打铁：“就是啊公子，夫人自己都愿意，公子还拦什么？”
裴玦看莺萝片刻，“你真想办？”
“嗯。”莺萝不知自己是不是看错，他眼里怎么尽是对她身体的担忧。
“不会嫌麻烦？”他继续问。
莺萝摇头，“我想试试。”
裴玦神色更加温和，或许在他看来，她愿主动操持裴家的宴席，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这一路被他带回来的姑娘，终于开始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
裴玦没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那就办，全交给你，裴夫人。”
莺萝仰头冲他笑，“好。”
无人知晓，她此刻想的却是：三日。她只剩两日了，两日以后，这座府里会有很多人。到时所有门都会替她打开，而她要在那一天，从“裴夫人”变回莺萝，然后离开这里。
那晚裴玦回房时，莺萝还没睡，桌上摊着周妈送来的几张单子。一张写着要请的人家，一张记着酒菜，还有一张是府里能临时腾出来帮忙的下人。
莺萝头发只松松挽了一半，手里捏着笔，正低着头往纸上添东西。
裴玦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还不睡？”
“快了。”莺萝头也没抬。
“你方才也是这么跟周妈说的。”莺萝笔尖一顿，抬头，“你偷听？”
“我从门口经过，那也叫偷听？”裴玦没同她争，径自走过来，把她手边那张名单拿起来看了一眼，“这么多人？”
“周妈说都该请。”
裴玦嘴里也是没放过她，“她恨不得把半条街都请进来。”莺萝把名单重新抢回来，“那是因为裴家以前和这些都有来往。”
“以前是以前，父亲在世时总爱维系那些不必要的人情往来。如今是邻居不假，可也不必家家都请。”
“可是你不是说了全交给我？”
裴玦一时被堵住，“是。”
“那你别管了。”
“……”自己今日白日里刚说出去的话，晚上便成了勒住自己的绳。
“行，行，都交给你。”
莺萝满意了，又低头继续写。裴玦站在原地片刻，没人理会他，晃悠了半天最后干脆坐到床沿随手拿起一本书。
烛火在窗纸上晃了晃，裴玦搁下手中的书卷，朝书案那边又望了一眼。莺萝正伏在案前，笔尖悬在账册上方，眉头微微蹙着，像一尾困在墨池里的鱼。
“莺萝。”他开口。
“嗯？”她只应了一声，笔尖仍旧落在纸面上。
“过来。”他勾勾手。
“我还没写完。”
“明日再写。”
“不行，明日一早周妈就要去订菜。”她终于抬头看他，眼里映着跳动的烛焰。
烛光落在她鬓角那支素银簪子上，簪头的一粒小珠微微颤着。裴玦忽然想起这个时辰原是极静的，前后院里连狗都不吠了，唯有她翻账页的沙沙声。
“那也不差这一刻，过来。”
莺萝终于忍心先撂下笔，看着坐在一旁的夫君。裴玦只一件白色中衣，头发也散下来一些。
同他成婚快一个月，如今已经很清楚这种时候他叫自己“过来”是什么意思，于是把笔往砚台边一放，“有件事同你未讲，这几夜我睡隔壁。”
听莺萝开口，这话差点没把他气死。裴玦脸上原有的那点残余笑意像被风吹灭的烛火，倏地静了下去。
“什么？”
“我睡隔壁，”莺萝说得理直气壮，“明日事情很多，我得早起。”
裴玦沉默片刻，掂量她这话的分量，末了只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随你。”
听到裴玦刚松口，莺萝索性抱起桌上的几张单子，“我已经让春杏把隔壁收拾出来了，我先过去，不打扰你了。”
裴玦眉心慢慢皱起来，“你早就打算好了？决定跟我分房睡？”
他说出“分房”两个字时，语气明显不太对，莺萝听出来了。裴玦脸上倒没什么表情，只坐在那里，怎么瞧都有一种说不出的不高兴。
她还是没忍住笑，“裴大人这是生气了？”
“没有。”
“明明就有。”
“我为何要生气？”
“因为我要分房睡。”
裴玦抬眼，“莺萝，你如今说话越来越不知羞了。”
莺萝耳根有一点红，嘴上却没退，“又不是我天天——”她忽然停住。裴玦看她，“天天什么？”
“不说了。”她抱着东西就要往出走，手腕便被裴玦握住。
莺萝回头，裴玦倒没有真拦她，只是握着她的手，片刻后才问：“真是为了宴席？”
莺萝心口莫名紧张起来，可面上仍旧镇定，“不然呢？”
“不是又想躲我？”
这一个“又”字出来，莺萝忽然有点心虚，前些日子她确实干过这种事。周妈、春杏、夏吉……能借的人都快被她借遍了。
可今夜不同，今夜她是真的有事，至少一半是真的。
“没有，”她低声道，“这回真的没有。”
裴玦最终还是不舍地松开了手，“去吧。”
莺萝反倒愣了，这么容易？裴玦已经往床里挪了挪，顺手扯过被子，问她：“你还不走，是反悔了吗？站这里做什么？”
这下轮到莺萝没话说，她抱着纸张走到门口回头看一眼，裴玦果然已经躺下了。
莺萝觉得好笑，这人白日里在东宫不知道多少人看他的脸色。回来以后竟然会因为妻子不肯同床睡，就一个人生闷气。
房门轻轻合上，屋里彻底安静。裴玦睁开眼盯着床帐看了一会儿，越想越觉得荒唐。
新婚还不到一个月，已经开始分房。若叫同僚知道，大概能笑他半年。可转念又想到方才那几张纸，她低着头一笔一笔认真安排裴府宴席的模样。心里那点不痛快又慢慢散了。
她愿意管这些，至少说明她开始愿意碰裴家的事了。从前她住在这里，更像个暂住的客人，吃什么都随意，穿什么也随意。下人怎么安排，她也从不过问。
如今却会为了新妇认邻宴，和周妈商量请谁、用什么酒、院里摆几席。
裴玦闭上眼，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分房就分房吧，总归人还在裴府。
第88章
第二日天才刚亮，裴玦醒来时隔壁已经没人了，他听见前院传来莺萝的声音：
“那张桌子别放这里。”
“往左，再往左一点。”
“对。”
……
裴玦今日不必去太常寺，便在院中闲闲踱步，看宴席置办。刚行至廊下，远远便瞧见莺萝站在院子中央。晨光从檐角斜斜铺下，落在她身上，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粉。
她正低头看着什么，没有察觉他的靠近。他忽然就停住了脚步，没有再往前走。
身上穿着那件浅色窄袖长裙，外头还系着一条围布，头发上连根珠钗也没戴，只是松松地挽着，一大早便忙活开了，看起来没顾上收拾自己。
周妈站在一旁，手里拿着本账册，盯着那几个小厮正按莺萝指的位置搬桌案。春杏、夏吉则跟在她身边，一会儿记东西，一会儿又跑出去传话。
竟没一个人注意到站在原处的裴玦，大家都忙活着手中的事。
“不行！”莺萝指着西边那排桌子，“这里午后晒，合卺宴虽是傍晚开席，可提前来的女眷不少，坐在这里要晒一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