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睡得不好？”
“做了个梦而已。”莺萝伸手拿过床边的外袍，递给他，“你今日何时回来？”她问得自然。
昨夜她那一下躲闪，裴玦始终没忘。也没想明白自己又是哪里惹得这位夫人不痛快了，只当她又犯了小孩子脾气，拿这一套来闹他、撒娇罢了。
可当听到莺萝同往常一样问他的归期，神色间看不出任何异常，他便放下心来。
“约莫酉时就回来。”
“又这么晚，”莺萝皱了皱眉，“药带着么？”
听她关心自己，裴玦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带着。”
“别空腹吃。”
“知道了。”
她又替他理了一下衣襟，裴玦低头看她，忽然伸手碰了碰她脸侧。这次莺萝没有躲，甚至主动偏脸凑上去，让他的手掌贴实了些。
只有藏在袖里的另一只手，一点点攥紧。
“晚上等我回来吃饭。”他说。
“好。”
裴玦这才离开，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莺萝脸上的神情才慢慢淡下来，掌心里已经留下了四个月牙似的指甲印。
从今日开始，不能再让裴玦看出任何不对，直到她离开。
她不知这个男人究竟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从前知晓的事情对他威胁有多大，叫他不惜用婚事将她困在身边。
既然，他曾能假扮太子骗过所有人，自然也能识得别人说谎时的破绽。莺萝现在唯一有的优势，就是裴玦还不知道她想起来了。
她必须还是以前那个莺萝，信他、依赖他，甚至喜欢他。至少在离开这里以前，都必须如此。
春杏进来伺候她梳洗时，莺萝甚至还有心思同她说了几句闲话，吃过早饭，也没有立刻往书房去。
昨晚刚刚恢复记忆，今天就去翻裴玦的东西，只要稍有差池，他定会起疑。
只是像往常一样在府里慢慢走了一圈。可从前觉得寻常的地方，如今落在眼里，忽然都变得不一样了。
正门有两个门房，白日里虽然不落锁，可裴府的人出入都有孙伯记着。
西边还有一道小门，厨房每日辰时送菜进来，午后偶尔有送柴、送炭的人走那边，比正门杂乱得多。
后墙并不算很高，可墙外是一条极窄的夹巷，尽头常年锁着，而且她不会翻墙。即便顺利翻出去，也未必跑得掉。
她身上没有路引，没有证明身份的东西，甚至没有多少真正属于自己的银钱。
如今衣柜里的衣裳、妆台上的首饰，样样都是裴府的。若穿成现在这样出去，只怕还没走出半条街，旁人便知道这是哪家跑出来的夫人。
莺萝这才意识到，想要逃出裴府，并不是跨出一道门那么简单。
她需要银子，需要寻常衣裳，最好还要知道城门什么时候关。
甚至，她得把自己的东西拿回来——师傅的包袱，那里有师傅的遗物。想到这里，她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夫人？”春杏跟在后头。莺萝回过神，“怎么？”
“您方才一直盯着西门看，可是有什么事……”
“我在想厨房今日买了什么。”
春杏果然被带偏了，笑道：“夫人若想吃什么，奴婢现在便去问。”
“没什么，”莺萝转身往回走，“就随便看看。”她没有再朝西门多看一眼。
可从那天起，她开始记时间。
辰时，送菜。午时前后，门房换一次人。申时，外头商铺送东西最多。入夜以后，除了正门，其余门户全部落锁。
这些事以前她从来没有注意过，现在却一样样全记在心里。
下午，春杏被周妈叫去前院帮忙，莺萝一人在屋里，窗外偶尔传来婆子晾晒衣裳时说话的声音。
正在桌边翻一本闲书，忽然听见极轻的一声：笃！
有什么东西撞在窗棂上。
莺萝放下书，走过去推开窗，窗外空荡荡的，院墙那头也没有人。只有窗台下方多了很多很小的石子，有一颗石子外面缠着一圈纸。
她没有立刻去拿，而是先往院门方向看一眼，没人，她才蹲下将那东西捡起来。纸卷得外头只缠了一根极细的黑线，莺萝解开里面只有几行字：
若想离府，我可助你。
莺萝不知院外是谁？却知道这也许是自己离开的唯一机会。她赶紧回房那处纸笔，写下一行字，询问该如何出去。然后将纸包着石头，从原处丢了出去。
过一会儿，院墙外又飞来一石。莺萝躲开，见四下无人，赶紧揣进怀里拿进屋内展开，纸上写着：
三日之后，你嫁入裴家满月。裴家旧俗，新妇过门满月，要置酒认邻。到时府里宴客，采买、乐工、杂役进出不断，前后门都会开。
莺萝背后一点点生出凉意，第一反应不是庆幸，而是怀疑。会不会是裴玦？故意叫人送进来的？试探她？
不过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裴玦若已知道她想走，根本没有必要这样试探。他只需要把门守严些，她便插翅难飞。
可若不是裴玦，院外这个人为何帮她？又为何一直盯着裴府？
纸上还有最后一句话：
若不想走，把纸烧了，三日之后，一切照旧，你且做好你的裴夫人。
莺萝把那张纸来回翻着，背后一片空白，没有约她去哪里，也没有要求她做什么，甚至没有说三日之后要如何联系。仿佛对方真的只是将一条路递到了她面前，用不用则由她自己决定。
莺萝坐回桌边，看那纸许久，最后把它凑到烛火旁，火舌舔上纸角，很快烧成灰。她又把灰烬碾碎，倒进窗外花盆底下。整个过程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之后，她什么也没有做。她甚至不敢主动问春杏什么叫做“满月宴”。她在等，如果纸里说的是真的，根本不需要她打听，裴府自然会有人来告诉她。
果然，第二日上午，周妈便来了，身后还跟着孙伯，手里抱着一本账册。
莺萝正在窗前描花样，看见两个人一道进来，还有些意外。
第87章
“周妈孙伯，你们怎么来了？”
周妈笑着坐下，“老奴来同夫人商量件事。”
“何事？”
周妈浑然不觉，仍笑道：“再过两日，便是夫人进门足月了，裴家的老规矩，新妇过门满月要办一回‘合卺宴’。”
“合卺宴？”莺萝心想，那纸上所说果真没有欺她。
“也不是什么大宴，”周妈继续解释道：“按照裴家旧俗，新妇入门满月，是要办一场家宴的。一来认认府里旧日的故交亲眷，二来也借着这个由头，把夫人正式引给外头人见一见。就是请附近几户来往的人家，再请些公子的同僚旧友。新妇亲自置几桌酒，也算叫邻里知道，这府里往后真正有女主人了。”
莺萝没有应答，一心只在盘算自己何种方式能逃得更利索些。
孙伯也笑道：“而且原本成婚那日太仓促，许多人都没来得及宴请。老奴想着这回合卺宴好好操办，也正好补上。府里这些年冷清得很，热闹多些也好啊。”
莺萝来回看向两人，“那合卺宴那日……来的人很多么？”
“说多也不多，但还是有些人的。”
周妈掰着手指算，“附近几家，裴氏宗亲那边总得递帖，太常寺同公子来往的几位大人，还有东宫若是有人愿意赏脸……”说到这里，她自己先笑着盘算起来，“再有就是来府里的厨子、帮工、送酒送菜的。真办起来，人倒也不算少。”
莺萝垂眼思索，果真如同那张纸上写得一模一样。
周妈见莺萝不继续问，只觉她是怕操办宴席麻烦，便说：“夫人若是嫌累，不大操办也使得。公子向来不在意这些虚礼，老奴也就是想着先来问问夫人的意见。”
“办吧。”
周妈一怔。莺萝抬起头道：“既然是裴家的规矩，我又有何道理不办？”她甚至笑一下，“我嫁进来以后，也没真正替府里做过什么，既然是新妇该操持的宴席，我倒也想试一试。”
周妈脸上笑开了花，“这可真真是好呢！夫人肯管家，往后这府里才真正像个家，公子一定也很高兴。”
莺萝也跟着两人笑，“周妈，那我该做什么？还要多请教您。”
“要做的可多了，”周妈把账册摊开在莺萝面前，“菜单得夫人定，酒水也得挑，像这些个邻里的回礼啊、席面用什么果子、请哪家乐工，也都需要夫人过一下……”
莺萝听得很认真，“采买也由府里自己去？”
“有些自己买，有些叫商铺送。”
“那这要是从外面采买的东西，该走哪个门？”
周妈头也不抬，接过孙伯递过来的库房的账单明细摊开了看，“要是从外面采买货物的话，一般让他们从西边角门进来，总不能叫那些送鱼送肉的都走正门，多脏啊！”
莺萝在心中暗自记下，脸上神情没有半点变化，还伸手翻了翻账册，“行，那我先去厨房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