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衡松笑意微滞，旁边几位原本还侧耳偷听的同僚，也都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裴兄这是哪里的话？”殷衡松很快重新笑起，“今日是你的大喜日子，我不过多嘴提醒一句，毕竟朝中那些人是什么性子，你我都清楚。”
“既然清楚，就更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裴玦端起面前的酒盏，“今日她既从裴府正门进来，拜过天地，也拜过我裴家先祖，那便是裴家的正妻。她从前是什么身份，有没有户籍，跟谁有几分相像，都轮不到旁人在我的喜宴上议论。”
方才还在低声议论新妇来历的几个人，面上神情顿时有些讪讪。殷衡松也没想到他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话说得这般分明。片刻后，只能举起酒盏，“是我失言。”
“既然失言，”裴玦看着他，裴玦已经亲手拿过桌上的酒壶，替他斟满，“那便罚酒。”
殷衡松看着满满一杯酒，嘴角抽了抽，可今日到底是裴玦的婚宴，这杯若不喝，便真成了不给新妇脸面。他只好端起来，一饮而尽。
裴玦也陪了一杯，“这第二杯。”
“还有？”殷衡松眼皮一跳。
“敬东宫。”裴玦再次斟酒，“殿下今日亲自遣人送礼，殷大人方才不是说，这桩婚事往后还有许多麻烦么？”他语气淡淡，“既然如此，殷大人也该替我敬殿下一杯。”
殷衡松：“……”
旁边终于有人没忍住笑出声，殷衡松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只能喝下。裴玦同样陪了一杯。等第三杯满上时，殷衡松终于求饶按住杯口。
“裴兄，这又敬谁？”
裴玦想了想，“敬你。”
“……”
“祝殷大人早日也能娶上夫人。”
这一次，满席都笑了，殷衡松脸都黑了。裴玦却已经仰头将自己杯中的酒喝了个干净，他今日原本不该多饮，胃病才刚犯过，左臂上的伤也还没有好。可这一杯接一杯，究竟是为谁堵住闲话。
阿六站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眼见裴玦又接过一位长辈递来的酒，忍不住凑近一步，“公子……”
裴玦侧目，阿六压低声音，“您胃才刚好些，今日已经喝得不少了。”
“不碍事。”裴玦懒得理他，正巧又有人上前道贺。是一位裴父生前的门生，年纪已近四十，说话倒比旁人真诚许多。他举杯道：“珣安，你父亲若还在，今日怕是最高兴的那个。”
裴玦也端起酒，“承您吉言。”
这杯他没有让阿六挡，一口喝尽，烈酒入喉。顺着胸腹一路灼下去，空着大半日的胃里顿时泛起一阵隐隐的烧灼感。裴玦眉头皱起，很快又压下去。
今日是喜日，不该扫兴。
与前厅男人们的觥筹交错不同的是，女眷席倒显得清静许多。莺萝已经送进了新房，只余下几位夫人小姐聚在偏厅里说话，话题绕来绕去，自然绕不开今日的新妇。
“我方才瞧见了。”一位年轻妇人拿帕子掩着唇，“虽盖着盖头，瞧不清脸，可那身段倒真是极好的。”
另一人笑道：“裴大人挑中的人，哪里会差。只是听说出身……”她说到这里便故意停了。
旁边立刻有人接：“什么出身？”
“我也只是听说，好像以前在江南一家乐坊待过。”
“乐坊？那裴家怎么肯让她做正妻？”
“谁知道呢。”
“如今裴家不是裴大人自己做主么。”
几个人正说着，忽然听见一声轻笑，卢月华端着茶走过来，“诸位姐姐今日是来喝喜酒的，怎么倒替京兆府查起户籍来了？”
其中一位与她相熟，笑着拉她坐下，“月华妹妹，我们不过随口说说，你这做表妹的倒真真护得紧。”
“那是自然。”卢月华笑得明快，“我表嫂身子不好，前些日子又受了惊，如今话都还说不了。她性子软，脸皮也薄。诸位姐姐若以后见着她，也少问几句，也算是给我月华面子了……”
旁边几人听她这样说，倒真以为她与莺萝相处得不错。
有人笑道：“瞧你这护嫂子的样子，我还以为裴大人突然娶亲，你这个做妹妹的要不高兴呢。”
卢月华挑眉，“我为何不高兴？表哥娶妻，我自然替他高兴。”她端起茶盏，眼里笑意分毫不减，“况且表嫂生得漂亮，性子也好，总比表哥整日板着一张脸好相处。”
满桌的人都笑了，话题这才慢慢从莺萝身上移开。卢月华也跟着说笑，像是真的半点都不介意。
直到宴席散了大半，月华才起身离席，不料一想起表哥将他从小待的听雨院作为他们婚后住所，她便更想不通这个嫂嫂究竟有何本事，让表哥这般宠她。
听雨院里的灯直到子时还没熄。
白日里满府的喧闹如潮水一样退了个干净，只剩檐下几盏红灯笼还在夜风里轻轻摇着。窗纸被映得泛红，屋内那对龙凤烛已经燃下去近半，烛泪顺着铜座蜿蜒下来，凝成一层半透明的红蜡。
莺萝独自坐在床沿。头上沉重的凤冠早已经摘了，只余几支金簪还没来得及取。长发松松垂在肩后。喜服的领口压得规整，她却坐得不如白日里那么端正，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衣袖上的一颗小珠子。
外头终于响起脚步声时，她抬头，先是听见阿六低低说了一句，随后便是裴玦的声音。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冷风趁机钻进来一线，又很快随着房门合拢被挡在了外头。裴玦立于面前，他今日饮了不少酒。
大红吉服仍穿得整齐，只是领口比白日松了一点，玉冠也不似平时那样一丝不苟。灯火落在他脸上，把平日偏冷的眉眼照得柔和不少，只是眼尾泛着一层薄红，身上也带着明显的酒气。
莺萝看他这样子，先皱起眉。裴玦自然也看见了。
“没醉。”
莺萝：“……”
他甚至还没走近，她便已是一脸不信。裴玦低头看看自己，像是也觉得这句话没多少说服力，“喝了一些，但至少还能认得人。”
莺萝被他逗得弯了一下眼睛，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茶递过去。裴玦的目光先是在她面上停留，白日里盖着盖头，他其实没有仔细看过她这一身装扮。
此刻才发现，她脸上的妆已经淡了些，唇上那层胭脂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自己蹭掉一点，繁复的珠钗摘去之后，反倒比拜堂时更像平日里的莺萝。
只是今日穿着红，这一点很不一样。
莺萝见他一直瞧着自己，缓缓垂眼。裴玦这才接过茶喝了一口，“今日累了么？”
她摇头，看着裴玦那张明显带着倦意的脸，心里莫名软了一下，目光便又落到他受伤的臂上。裴玦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伤口也没事。”
莺萝依旧盯着。
“真的。”
她还是不信。裴玦最终把茶盏放下，“那你自己看。”他已抬起右手，将左边袖口往上提了一截。
白色布带缠得整齐，并没有新渗出来的血。裴玦的身体虽然柔弱，可到底是百毒不侵，这些刀伤只要好好包扎，不日便好。
莺萝这才松了一口气。她伸出手，指尖在布带边缘轻轻碰了碰，隔着布料，她能感觉到下面仍旧有些发热。
裴玦伸出手指刮了刮莺萝的鼻尖，“敢把婚服撕了给我止血，你是第一人。”
莺萝猛地抬头，脸上顿时有些热。
裴玦大约是真喝多了些，平日里不会这样逗她。她瞪他一眼，收回手，裴玦唇角微弯，忽然觉得偶尔这样也不错，至少比她整日安安静静地看着自己有意思。
屋里重新静下来，喜烛轻轻爆了一朵灯花。
啪！
两个人同时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再回头时，目光便毫无防备地撞在一起，谁都没有避开。
桌上还摆着两只没有动过的酒盏，红线系在杯脚上。
“这个是不是还没喝？”裴玦问。
莺萝点头，她原本都快忘了。裴玦将其中一杯递给她，酒盏很小，可她看着里面透明的酒液，还是有些迟疑，裴玦察觉到了，“不会喝？”
莺萝点头。
“那少喝一点。”说完，自己倒是先喝了大半杯。
莺萝便也学着他，只沾了一点，酒一入口便立刻皱了脸。
辣……
裴玦看她别扭的脸，没忍住笑出声。她赶紧把酒杯放下，拿起旁边的茶顺了顺。等那股辛辣过去，她才发现裴玦还在笑。她恼了，伸手便要把他那半杯也拿走。裴玦却先一步按住杯口，两人的手碰在一起。
动作同时停住，莺萝的指尖落在他手背上。
酒意像是在这一刻才慢慢浮上来。不是她杯中的那一点，而是从裴玦身上传来的。他手掌温热，她指尖微凉，一个覆着一个。
裴玦先翻过手轻握住了她，她眼睫轻颤。这不是他第一次牵她，一路从夷陵到长安，人多的时候，他偶尔也会拉她一把，可从前那些接触都有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