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对视一眼，这话便已经有些难听，可还没等谁接下去，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孙伯亲自进来喊：“东宫送贺礼来了。”席间一下安静不少，殷衡松的茶盏不敢再动。
来送礼的是李韶身边的内侍总管，两名小内侍捧着礼盒跟在后面，一进门便笑着朝裴玦行礼，“殿下今日实在抽不开身，特命小人来向裴大人道一声贺。”说完递上一只狭长锦盒。
“殿下说，婚事虽仓促，礼却不能薄。”
裴玦接过，“劳殿下惦记。”
周围几个听见的人神色却各自变了些，尤其是方才还在说闲话的几人，东宫这一份礼来得太及时。不论这位新妇是什么出身，太子既然派了贴身内侍亲自送礼，便等于告诉今日在场所有人
——这桩婚事，东宫应允。至少眼下，谁再想从莺萝的身份上做文章，都得先掂量一下。殷衡松也不敢再非议什么。
巳时将过，外头忽然响起一阵喜乐。原本坐着说话的宾客纷纷回头起身。
“新娘子来了！”
莺萝没有娘家，若按原本的情形，她从听雨院直接走到前厅便能拜堂，周妈不满意，“哪有新妇从自己院子里走两步便算进门的。”
她昨日便叫人备了一顶红呢小轿，今晨让莺萝从侧门出去，沿着裴府外头的长巷绕了一遭。路程不长，却把该有的礼数补了回来。如今那顶小轿便稳稳停在裴府正门前。
中门大开，莺萝坐在轿中，双手交握在膝上。盖头遮住了眼前大半光线，她只能看见自己裙摆上细密的金线，还有轿帘下透进来的一线日光。
外头人很多，有人说话有人笑，还有孩童追着轿子跑，被大人一把扯回去。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害怕，可真正到了这一刻，心里反而异常安静。
春杏在轿边小声提醒：“姑娘，到了。”莺萝轻吸了一口气。
轿帘掀开，一截红绸被递到她手中。她低下头，看见红绸的另一端握在一只修长的手里。那只手的虎口处，有一道很浅的旧痕。
莺萝手指忽然僵住，梦里的画面毫无预兆地闪回，大喜日子不该想那些噩梦中的东西的。手里的红绸差点落手滑下，裴玦察觉到绸带另一端轻轻动了一下。
他侧过脸，隔着红盖头，他看不清她的表情，“怎么了？”
莺萝没有办法回答，只重新用双手攥紧红绸，轻轻扯了一下示意自己无事。裴玦顿了片刻，到底没有追问，“台阶。”他低声提醒。莺萝抬脚，跨过裴府的门槛。
这一刻，门外忽然响起一阵爆竹声。她被惊得肩膀一颤，下一瞬，手里的红绸便被人收紧了些。
裴玦把步子放慢，莺萝虽看不见他，却知道他就在自己前面。于是那点骤然升起的慌乱，也慢慢平息下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正院，四周全是祝贺声。
周妈站在堂前，看着那道大红色的身影一步步走进来，眼眶忽然发热。虽说她起初还在拦，如今真到了这一刻，却又比谁都盼着不要出半点差错。
裴家已经太多年没有办过喜事了。上一次正门大开，满府挂红，还是老爷娶夫人，一晃竟已经过去这么多年。周妈偷偷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孙伯在旁边看见了，“你哭什么？”
“风迷眼。”周妈瞪他。
孙伯抬头看了看晴得连片云都没有的天，到底识趣地没拆穿。
正堂上方没有坐人，裴玦父母皆已故去，于是供桌上摆着两方牌位。香炉中燃着新香，烟雾缓缓往上升。
莺萝在喜娘搀扶下停住，有人高声唱礼，她听不大清，只跟着身边人的提醒，一步一步完成那些陌生的礼节。
一拜天地。
转身。
二拜高堂。
她隔着盖头，看不见牌位上的字，却知道那是裴玦的父母。弯下腰时，她忽然想起今晨周妈的话。
莺萝垂眼，这一拜比方才更深一些，站在她身旁的裴玦察觉到了。目光微微侧过来，却没说什么，再起身时，两人面对彼此。
“最后一拜了。”四周不知是谁先笑起来。裴玦听见这句话，神情竟也有一瞬间的恍惚。
几日前，他还在想怎么解决京兆府的盘查，连自己究竟要不要娶她都没有想明白。如今她就站在面前，穿着那件被她亲手撕过，又重新缝好的嫁衣。
隔着一方红盖头，成为他的妻子。
“夫妻对拜——”
裴玦弯下身，几乎同时莺萝也俯身下去。隔着那条垂落在两人之间的红绸，两人的额头险些撞在一处。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
莺萝盖头下面的脸一下子红了，裴玦倒仍旧神色自若，只是直起身时，唇角也很轻地动了一下。
礼成之后，新妇先送回喜房。
莺萝被春杏和喜娘簇拥着往内院走，经过廊下时，旁边几位官员女眷都在打量她。有人低声说：“瞧身段倒是不错。”
“听说是个乐伎？”
“嘘。”
“如今可是裴夫人。”
莺萝脚步没有停，直到忽然听见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来：“表嫂。”
来人声音清亮，却带着不知是好还是坏的笑意。莺萝脚步一顿，春杏也停下来。
廊下站着的女子穿一身石榴红窄袖襦裙，外罩杏色披帛，头发梳得利落，只簪了两支小巧的金簪。她长得算不上十分柔美，眉眼却很鲜活。尤其是看人的时候，总有种毫不躲闪的明亮。
正是卢月华。
她今日来得晚，直到礼成前才匆匆赶进府。周妈方才还念叨了两句，说这个表小姐如今越发没规矩，自己表哥成婚都敢踩着吉时来。
卢月华却只说：“不是没误上拜堂么？入洞房的又不是我，我守吉时做什么？”一句话把周妈堵得直瞪眼，此刻她站在廊下，面上带着笑，看着面前这个盖着红盖头的表嫂。
也瞧见她裙摆下露出的一小截绣鞋。
莺萝听她唤自己表嫂，便猜出了几分身份，她微微点头示意。
卢月华笑意更深，“方才一直没来得及见礼，我是卢月华，按辈分，我该叫你一声表嫂。”
莺萝也朝她行了一礼。卢月华见她始终不开口，目光看向春杏。
春杏点头，“少夫人之前受了些刺激，大夫说是暂时的。”
“原来如此，”卢月华点头，往前走了一步，“也没什么，我呢这个人话多，日后我说你听就是。”
卢月华伸手，替莺萝扶了一下被风吹歪的披帛，动作自然又亲昵，“今日风大，嫂嫂可别冻着了，让表哥心疼。”
说着，目光却无意般落在莺萝露出袖口的手腕上。那里皮肤白净，没有任何首饰，也没有世家女自幼佩戴的玉镯、长命锁一类东西。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如同这个人凭空从世上出现。
“先进去吧，表哥还在外头应酬，怕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嫂嫂你且先歇着。”
莺萝任由春杏扶着继续往前走，经过卢月华身侧时，她身上的一缕淡淡香气被风带了过来。卢月华忽然皱了一下眉。
这个味道……
她像在哪里闻过，却一时想不起来。
等莺萝走远，她脸上的笑才一点一点淡下来，身后的小丫鬟低声道：“小姐，这位新夫人瞧着性子倒挺好的。”
卢月华没有接话，她望着那道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的红色身影，良久才问：“她真是表哥从润州带回来的？”
“听说是。”
“家里呢？”
“没听说有什么家人。”丫鬟摇头。
“没有家人？”卢月华嗤了一声，“我倒是小瞧了她，看着柔柔弱弱，真是好手段，就这么做了裴家的少夫人。”
丫鬟看到自家小姐不高兴，立刻闭了嘴。卢月华心想，表哥如今为了一个连来历都说不清楚的女人，在三日之内成了婚。她可不信什么一见钟情，也不信裴玦会突然昏了头。
所以这件事越是看起来没有问题，她便越觉得有问题。
前厅酒宴已经开了。裴玦本就胃不舒服，加上手臂还有伤，今日的酒便都由阿六在旁边替着挡。
可成亲这种事，到底不可能一滴不沾，几轮下来，他脸上总算添了些血色。殷衡松端着杯子过来时，已经喝得有些多。
“裴兄。”
“又怎么了？”裴玦看见他便头疼。
“敬新人。”殷衡松举起酒盏，“今日之后，再称裴大人孤家寡人便不合适了。”
裴玦也端起杯子，两人轻轻碰了一下。殷衡松喝完，却没有立即走，反而压低声音：“不过有句话，殷某还是想提醒裴兄。”
殷衡松笑道：“今日殿下送了礼，京兆府那边自然不会再来搅大人的喜事。可这御史台……婚书能堵住他们一时，未必堵得住一世啊……”
第78章
“殷大人今日是来喝喜酒的，还是替御史台来问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