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萝后背微微发凉。她转过身，“你还知道什么？”
阿丹摊手，“知道的不多。只知道有人想趁祭典乱局要他的命，也知道县府里有人替那人开了门。”
“谁？”
“我若知道得这样清楚，还用同你合作？”
莺萝怀疑地看着他。阿丹被她看笑了，“你别这样瞧我。我若真想害他，方才便不会把曲谱还你，更不会提醒你这些。”
“那你到底想做什么？”
阿丹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我想找一个人。”
阿丹垂下眼，指腹轻轻摩挲着床边胡琵琶的弯颈，“一个女人，半年前在夷陵附近没了踪迹。”
莺萝没想到会听见这个答案。
她原先想过阿丹可能是刺客，可能是暗探，或者是哪一方派来接近太子的棋子，却没想过他竟是在找人。
“是你的什么人？”
阿丹抬眼看她，“这与你无关。”
莺萝：“……”
她险些被气笑。
阿丹却像是终于找回了一点快意，挑眉道：“怎么，只许你说，不许我说？”
莺萝牙齿咬碎了却只能往肚子里咽。
阿丹收了笑低声道：“罗英，夷陵不太平。大祭、刺杀、下毒，还有你手里那几页《水神引》，未必只有这几件事。你若想活，别只想着跑，你是跑不远的。”
“阿丹，我们现在只是暂时合作，不是同伴。你别管我太多，我也不会管你太多。”
“还有。”莺萝盯着他，“今日偏房的事，你若敢说出去，我就把你和刺客的事捅到太子面前。”
阿丹看着她这副强装凶狠的模样，忽然觉得有趣。
她分明怕得要命，手指都还攥着包袱带子，可眼神却硬生生撑住，丝毫没有躲闪。
第43章
阿丹重新坐回窗沿上，方才那一番针锋相对都变成夜里无聊时逗弄出来的闲话。
“今日偏房里的事，我不说。你也最好记住你方才说过的话，咱们如今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莺萝冷冷道：“我可没说要同你拴在一根绳上。”
阿丹挑眉，“那你想拴在谁的绳上？偏房里那位？”
莺萝脸色一变。
“闭嘴。”
阿丹笑意更深，他似乎很喜欢看罗英被戳中心事后故作镇定的模样。可他到底没有继续逼迫，只撑着窗沿轻巧一跃，人影便落进窗外夜色里。
莺萝站在屋中，许久未缓过神来。祭典结束后，宋小年还未回来，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她低头看着那几页，可师傅为何会有此谱，她从未知晓。关于师傅的来历，她也所知甚少。
《水神引》
江神大祭。
失踪的女子。
……
这些原本毫不相干的事，像一团被水浸湿的乱麻，缠得她透不过气。
她不过是想逃命而已。怎么逃着逃着，反倒越陷越深？
正准备收拾就寝，却听见院外有人怒气冲冲地喊她。
“罗英，出来！躲到哪里去了！”
冯老乐工站在乐工院门口，手里拄着一根旧竹杖，脸色比锅底还黑。
他身后跟着两个小乐工，一个抱着鼓槌，一个背着琴匣，都想要劝住冯老翁。他们见莺萝出来，都偷偷往她这边瞄。
“我说回来换弦，你倒好，一去便没了影子。前头祭台忙成那样，少了一把琵琶，差点误了调子你可知！”
莺萝心里叫苦不迭。
她方才又是救人，又是收拾东西，还要与那危险的阿丹周旋，竟把冯老乐工这一茬忘了个干干净净。
她低头道：“冯老，是我不对。”
“你也知道不对？”冯老乐工用竹杖重重敲了一下地面，“如今倒会低头认错了。方才人呢？钻到地底下去了？”
莺萝张了张嘴，却不能解释。冯老乐工见她不说话，更是气得胡子发颤。
“既然你这么有本事偷懒，那现在便去把望江台那边祭台上撤下的东西都搬回来。鼓架、琴案、香案旁边那几只乐箱，一件都不许少！”
望江台离乐工院可不近。
今夜初日大祭完毕，祭台上乱七八糟堆满了东西，光是那几只装乐器的木箱便沉得要命。平日里都是三四个乐工一起搬，如今让她一个人去，分明是要罚她。
冯老翁看出她想要求情，冷哼道：“别指望旁人帮你。谁敢帮她，明日再一人去搬！”
宋小年不知何时从冯老翁的身后偷偷探出身来，却在听他那般严厉后，又立刻把头悄悄埋了下去。
莺萝心里把冯老乐工骂了十七八遍，面上却只能老老实实应下。
“是，我这就去，您别气。”
冯老翁又瞪了她一眼，才在那两个乐工簇拥跟搀扶下，拄着竹杖转身离开。
莺萝站在院中央，仰头看一眼天色。
南边的天边早已压了层厚厚的乌云，夜风里带着潮湿的水汽，像是要下雨了。
她心里顿时更堵，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望江台那边的祭典刚刚散去。江边仍有未熄的灯火，长长的祭幡在夜风中翻卷，火盆里烧剩的香灰被风吹得四处飞。
白日里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的祭台，此刻只剩下几个内侍和杂役在远处收拾，地上落满了残花、香纸和被踩碎的灯盏。
莺萝抱着一只琴匣，走到祭台边时，一滴雨正好砸在她脸上。
她抬手抹了一下。
第二滴，第三滴，连成一片。
雨势密集，细细斜斜地落下来，很快把她的衣裳打湿。莺萝搬到一半，只得先把琴匣往怀里抱紧，低头往回搬。
她原本就折腾了大半夜，身上没多少力气。那琴匣又沉，抱着走几步便勒得胳膊发酸。雨水打湿了石阶，她脚下一滑，险些连人带匣一起摔下去。
她稳住身子，低声骂了一句：“真是倒霉。”
可骂归骂，东西还得搬。她一趟一趟往返在望江台和乐工院外的储物房之间。
起初还记着数，到后来只觉得眼前全是雨，耳边全是江水拍岸的声响。衣裳湿了，鞋袜也湿了，头发黏在脸上，狼狈得像只从阴水沟里爬出来的猫。
偏偏冯老乐工还派了个小童守在乐工院门口记数。
那小童看着她，怯怯地道：“罗英兄，冯老伯说了，少一件都不成。”
莺萝气得想笑。
她把怀里的琴匣往地上一放，扶着门框喘气，“我知道。”
“拿一把伞吧。”小童递过来一把油纸伞。
莺萝看了一眼，本想伸手去接，可雨势这般大，便是撑了伞也挡不住什么。况且她怀里还抱着那摞乐谱，手上压根腾不出空来，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
“谢谢小童，我先不用了，还有几个大件就快搬完了。你把伞且留在门口先回去避雨吧，我回时再取。”
说完，她头也不回往望江台走。
另一边，后堂灯火未灭。
太子李韶刚从祭典上回来，身上的衮服还没换，懒洋洋地倚在榻上，由两位贴身宫女替他解着繁复的玉带。
他生得一副风流倜傥的好皮相，眉眼清俊，唇边总带着笑意，任谁瞧了都要多看两眼。便是这满城的桃花开了，也不及他眉梢眼角那点少年意气来得惹眼。
若不是身上还压着太子冠服，倒更像哪家游手好闲、仗着家世胡闹的贵公子。
裴玦站在下首。
他已经换过衣裳，发冠也重新束好，可毒发后的虚弱仍旧没完全压下去。
李韶扫他一眼，皱眉道：“珣安，坐下说吧。你这副样子，倒像本宫逼着你连夜上刑。要不是今日事发突然，我也不会临时召你的。”
裴玦没有落座，只垂手站着，脊背仍挺得笔直：“臣无碍。”
“无碍？”李韶嗤笑一声，目光在他脸上滚了一圈，“方才见你晕过去，本宫险些以为你要把命交代在这儿了。”
裴玦垂眼，“让殿下忧心，是臣之过。”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李韶摆了摆手，让宫女退下。
裴玦道：“下午县令呈上来的那几样吃食里，有一样被人动过手脚。分量不重，不会立刻毙命，却足以让人毒发昏沉，行动受制。”
李韶的神色终于正经了些。
“冲本宫来的？”
“是。”裴玦道，“他们以为那盏羹会送到殿下手里，没想到用的人是臣。”
李韶看着他，“所以你索性顺着他们的意思。但是中毒后却躲起来？”
裴玦点头。
“若中毒的事传出去，大祭必乱，望江台上的人手也会被调回县府。到时候，殿下身边反而空虚。他们真正的目的未必是毒杀，而是调虎离山。”
李韶把玩着怀中玉佩，半晌才笑了一声。
“你倒是很擅长拿自己的命给本宫做饵。”
“臣职责所在。”
李韶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复杂。他虽平日里没个正形，可也不是全然不知好歹，裴玦跟在他身边多年，这些刀光剑影，多半都是替他挡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