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胆子倒是大了。”
莺萝硬着头皮道：“谢殿下夸赞。”
裴玦低低咳了一声，像是被她气笑了，又像是牵动了伤处。莺萝立刻上前一步，可想起他不让人碰，又硬生生顿住。
“您……没事罢？”
裴玦闭了闭眼，声音轻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暂时死不了。”
其实莺萝心中早已起了疑。今夜的事，未免太过蹊跷了些。
他贵为太子，却独自一人中了毒，躺在乐工院的偏房里，身边竟没有半个近侍。
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极荒唐的念头：眼前这人，当真是太子么？
可这念头刚冒出头，便被死死压了回去。
假扮太子是死罪，况且若面前这人是假的，那位协律郎裴大人岂会不知？她早听闻太子与裴大人亲如兄弟，平日里成双入对，形影不离。这般想来，太子断不可能是旁人假扮的。
莺萝跪在地上，将最后一点痕迹抹干净，又替他换了一块冷帕。
他服过她的药丸后，脸上的潮红总算退了些，呼吸也渐渐稳了下来。
外头祭典的喧嚣仍隐隐传来，隔着几重院落。莺萝望了一眼天色，心里又惦记起屋里那一摊子事来。
她知道不能再耽搁了，若等宋小年或阿丹回来，地上的东西被人撞见，可就说不清了。
“我得回去一趟。屋里那些东西还散着。”
裴玦没有睁眼，只淡淡吐出两个字：“走罢。”
莺萝心想这人怕是毒糊涂了，竟当真没有罚她半点。许是方才求神告佛起了效验，人果然还是该多做善事。
莺萝回到里屋时，此时今夜的祭典已经结束，宋小年还没回来，阿丹也不在。她看着屋内一片狼藉，地上的铜钱滚得到处都是，银耳坠歪在墙角沾上了土，不知道的还以为进了盗贼。
莺萝赶紧蹲下去捡。
铜钱一枚一枚小心塞回地砖下，又把其余东西都先胡乱拢起，最后才去找散落的几张曲谱。
可是，没有。
床边没有。
门口没有。
桌下也没有。
莺萝的动作慢慢停住。她不死心，又跪在地上，伸手去摸榻底，把积灰都摸了一手，仍旧没有。
那几页曲谱凭空消失！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莺萝整个人僵在原地。
不可能，她跑出去前分明看见它掉在桌边。
看来这屋里有人来过。
她猛地回头，看向门口。屋门不知何时被风吹得半掩着，门缝里透进一点月光。月光落在地上，像一道窄窄的白刃。
就在这时，窗边忽然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找这个？”
莺萝浑身一僵，她慢慢回过头。阿丹正坐在窗沿上，一条腿屈着，一条腿垂在外头，姿态散漫得像只夜里翻墙进来的猫。
他手指夹着几页薄薄的纸，纸角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正是她师傅遗物里面的几页曲谱。
莺萝的脸色一下煞白。
“还我！”
第42章
阿丹在她面前晃了晃指尖的纸，轻笑出声：
“罗英，你胆子可真不小哇。前头祭典忙成这样，你不去，反倒收拾包袱想逃？”
莺萝站起身，手缓缓伸向袖中。那里是她刚刚藏进去的小匕首。
阿丹一眼识破她的小动作，瞧见她那副笨拙模样，眉梢微微挑起：“怎么，还想杀我灭口？”
莺萝冷冷道：“我只是不喜欢旁人动我的东西。”
“这可不是寻常物件。”阿丹晃了晃手里的纸，“这东西若落到太子手里，你猜他会怎么想？”
莺萝强撑着，面不改色：“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阿丹从窗沿上跳下来，朝她逼近一步，“你今晚本打算走，可你没走成。为什么？”
莺萝抿紧了唇，没有答话。
阿丹忽然凑近她，鼻尖几乎贴上她衣领，嗅了嗅：“你去偏房了。”他眼底笑意愈深，像猎人看着笼中猎物：“看来我猜对了。”
她抬起眼看他，眼底已没了方才的慌乱，只剩下一层冷冰冰的防备：“你跟踪我？”
“我没有你那么空闲，只是回来得巧。”阿丹慢悠悠道，“正巧瞧见偏房灯亮着，又偏偏你人不在。而且罗英，你身上还有一股子偏房的臭味。”
见莺萝侧开脸，阿丹又往前逼近一步，声音极具压迫：“那偏房里有什么？或者说，有谁在里头？是你的同伙？”
莺萝袖中的手握紧了匕首柄，指节泛白：“与你无关！”
“那可未必。”阿丹盯着她，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脸上，“你想接近太子，我也想接近太子。可你若背着我另投他人，那咱们这合作，可就没意思了。”
莺萝越发确定，阿丹知道的东西，远比她想象中要多。她盯着他手里那张曲谱，忽然冷静下来，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若露了半点破绽，阿丹便会顺着那道口子把她整个人撕开。
她慢慢松开袖中匕首，双手垂下，抬起眼看他：“你想要什么？”
阿丹似乎对她的反应很满意，嘴角微微牵起：“我想知道，你在偏房看见了什么。”
莺萝的语气依旧不冷不热：“阿丹兄，方才你也说了，既是合作，便该有来有往。你想知道我的事，总得先拿你的事来换才是。”
阿丹眯了眯眼。
莺萝向前迈了一步，“比如，你到底是谁。再比如你接近太子是为何？究竟是为了救他，还是为了杀他？”
屋里陡然静了下来。
窗外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门轴发出一声细长的吱呀声。阿丹脸上那点子笑意随风散尽，他看向莺萝，头一回认认真真地重新端详她。
“罗英，你今晚出去一趟，倒是长了不少胆子。”
莺萝不接他的话，只伸出手：“曲谱还我。”
阿丹低头看了看那张纸，又抬眼看了看她，慢悠悠道：“我若是不还呢？”
“那我明日便去告诉太子，你与刺杀一事脱不开干系。”
阿丹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你都知道了？”
“不难猜。那日你瞧着是去救驾，实则是去灭口的吧？”莺萝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真狠，竟不给那刺客留半点活路，你是怕他把你供出来么？”
她心里其实怕得要命，可面上却不肯退让半分。在这些豺狼跟前，一味求饶是没有用的。她没有刀，便只能拿秘密当作刀使。
两人僵持片刻，阿丹忽然将那几页纸往她怀里一丢。莺萝立刻接住，飞快塞进包袱里。
阿丹重新靠回窗边，抱臂看她。
“看来我们是真得合作了。”
莺萝攥紧包袱，瞥他一眼，冷冷道：“是啊。不合作，大家都别想安稳。”
“罗英，你这话说得倒像是真有几分同我同归于尽的打算呢。”
莺萝将包袱往怀里抱紧，冷声道：“我胆量不多，逼急了也还是有一点的。”
阿丹笑了笑，没有再往前逼她。
莺萝摸了摸怀里的几页曲谱，确认没有少，才稍稍松了一口气。那是师傅留下来的为数不多的遗物，她从百花楼逃出来时，连银钱都能少带，唯独这几页曲谱一直贴身藏着。
阿丹的目光却落回到她手上。
“那曲谱，你从哪儿来的？”
“几张破谱子而已。”
“破谱子？”阿丹轻哂，“你若真觉得它破，方才也不会急成那副样子。”
莺萝没接话，她不想让阿丹看出自己在意。
可阿丹偏偏不肯放过她，他往前走了一步，视线落在她怀中包袱上，“方才我只翻了两眼，上头有一段《水神引》，是不是？”
“看来我记得没错。”阿丹一副猜到的神情。
莺萝盯着他，“你识得这曲？”
“不止识得。”阿丹低声道，“今夜望江台上祭舞用的，也是这段曲子。”
莺萝脸色微变。她当然知道今夜祭典要奏《水神引》，乐工院这几日练的便是这支曲。
可师傅留下来的那一份，比冯老乐工发下来的谱子要旧得多，中间还多了几处奇怪的转调，她从前看不懂，只当是师傅年轻时随手改过的旧谱。
如今听阿丹这样一说，她心里忽然生出一股不安。
“你想说什么？”
阿丹看着她，“我想说，你手里的东西未必只是几张破纸。罗英，你师傅是什么人？”
莺萝冷声道：“就是一介落魄乐工。”
“是吗？能拿到江神大祭的曲谱，可不是一般人。”
“那还能是什么？”莺萝语气不耐，“你若想查我的底，不如先把自己的底交出来。”
阿丹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摊开手。
“好，不问了。”
他答应得越是痛快，莺萝越觉得不可信。她把包袱系紧，转身便要走。
“不过我最后劝你一句，今夜不只一双眼睛盯着偏房那人。你若真救了人，就把尾巴收干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