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刺客！快来人！”
满堂尖叫声、案几翻倒声、杯盏碎裂声混成一片，人人都在往后退，竟没有一人敢上前。
可莺萝的脚比脑子快，她从乐工席角落里猛地站起来，怀里的琵琶咣当一声摔在地上，也顾不上捡。她也不知自己冲上去能做什么，一个身无寸铁的乐工，冲上去不过是送死。
可她的脚像不听使唤似的，硬生生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双手攥成拳头，整个人绷得像一张弓，随时要弹出去。她冲出去的方向，恰好是主位的侧方，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便是在这一瞬落入她眼中的。
满堂混乱之中，莺萝瞧见那位裴大人仍一动不动地站在主位右侧的柱子旁边，手里的酒壶还没来得及放下。
更巧的是，莺萝的目光与他恰好对上了，那衙役扑过来时，人人惊惶后退，唯独他一动不动。可唯有主位上的裴玦，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甚至好整以暇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莺萝还没有多加思考这其中蹊跷，便被宋小年一把拦下，躲在桌下。刺客暴起的瞬间，乐工席中已经另一道墨绿色的影子比她更快地掠了出去……
阿丹不知何时已经扔了手中乐器。他右手虽有些不便，但左手扣住那名刺客的手腕，反手一折，只听“咔哒”一声脆响，刺客骨碎惨叫，匕首当啷落地。
紧接着，阿丹抬腿一脚，狠狠将刺客踹翻在青石地上，力道之大，让那刺客当场吐血昏死过去。
整个过程不过眨眼之间。
周县令和一众官员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跪在地上磕头。阿六则带着侍卫迅速将那名昏死过去的刺客五花大绑。
阿丹静静地站在堂中央，他的右臂因为刚才剧烈的动作，衣袖微微有些开裂，隐约露出了里面包扎的白布，甚至有隐隐的血迹洇了出来。
第33章
突然，血珠顺着裴玦的指缝滴落，在衣袍上洇开一小片暗色。
周文远呆立在原处，裴玦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侧头，朝李韶递了一个眼神。电光石火间，李韶看懂了他未说出口的话，这只是他计谋的一环。
周文远没那个胆子。方才那衙役扑过来的时候，他们的人早已退了，这个蠢县令就是颗弃子。
李韶几步上前，一把扣住周文远的手腕，力道之大快要捏碎他的骨头：“周文远，你竟敢在给太子的酒中下毒？”
周文远脸色煞白，膝盖一软跪了下去，朝裴玦的方向拼命磕头：“殿、殿下明鉴，臣不敢！臣绝不敢下毒！”
“酒是你备的，还是你敬的，还敢抵赖？”李韶目光沉沉。
“臣真的没有……”周文远的辩解声越来越小。
他心虚的是宴席前确有人找过他，要他在太子的酒中做手脚。那人的身份他不敢确认，却隐约猜到与萧氏有关。他怕得罪那位，便含含糊糊地应了，可转头就让人换了那杯酒。他以为只要他不下毒，两边都不得罪，可如今这毒酒怎么又出现在此处……
“来人！”李韶一声令下，“把周文远拿下！”
侍卫上前将周文远反剪双臂押了下去，他还在大喊冤枉，声音越来越远。
裴玦虚弱地靠在椅背里，嘴角的血迹仍止不住的流下，阿六并不知情，此刻吓得手忙脚乱地去擦。公子平日最是谨慎，今日又怎会轻易中了他人的毒呢。
裴玦任由阿六在一旁焦急不安，自己的目光却依次扫过堂下所有人的脸。他在回想，方才混乱之时，谁最先反应过来，谁便是最可疑的。
除了那个愣头青刺客以外，第一个出来的是那个异域乐工阿丹。
不对！
裴玦又想起了什么！
分明脑海里还有一人，比阿丹反应更快。
此刻，那人正从桌下悄悄爬出，脸上还带着方才冲出去时磕到案角的红痕。正朝裴玦这边望过来，两人目光相接的一瞬，她的嘴唇微动，像是在说什么。
像某种预感。
裴玦胃里那股翻涌的热意忽然又凶了几分。他想起方才那一瞬，若没有阿丹那一挡，冲到面前的就是莺萝。她就这般急着要杀他么？哪怕她只是想杀那个他所扮的太子。
不过，狐狸终究是露了尾巴。
他刚要开口呵斥那个正与宋小年一道溜出去的女人，喉间忽又涌上一股腥甜。这一次比方才更猛，他抬手掩唇，温热的液体从指缝间渗出来。
昏过去之前，他看见李韶大步朝他走来，神色焦灼。阿六一个箭步冲到他身侧，扶住他往下滑的身子。满堂乱作一团，所有人都在喊“救驾！救驾！”
裴玦终究体力不支，眼前一黑，再无知觉。
县府后院的厢房里，阿六守在门外，将闲杂人等一概隔绝。
李韶坐在榻边的椅子上，借着昏黄的烛光端详裴玦的面色。方才那一口血确是真的，可裴玦昏过去之前朝他使的那个眼神，他便顺着演了下去。叫大夫进来做了个样子，又让阿六对外只说“殿下毒发昏迷，需得静养”。
榻上的人忽然一动。
裴玦睁开眼，目光起初有些涣散，片刻后便恢复清明。他偏头看见榻边的太子，正要起身，被他一把按了回去。
“快躺下。”见裴玦醒了，李韶松了口气，“怎么回事！真吐血了？你对自己可真狠得下心。”
裴玦撑着坐起来，接过阿六递来的水漱了口，低声道：“殿下莫担心，不是真的毒。是臣提前备好的东西，含在舌下，需用时咬破，入口即化，能做出毒发症状。这点毒要不了臣的命。唯有这样，才能让那幕后之人以为得手，自会露出马脚来。”
李韶看了他片刻，“珣安，你既已醒了，我便放心。下次再有这等计策，先与我商量为妙。若有人从中作梗，你便不会像今日这般轻易醒来了。不过，此番宴席确实有事发生，借这刺杀未遂之名，我也好名正言顺地肃清这路上挡道之人。”
“为刺探幕后主使，臣连阿六也未告知。越少人知晓，便越容易成事，臣愿为殿下殚精竭虑，除此大患。”
李韶叹口气：“虽是你自己备的毒，可到底伤身。这几日你不必走动，我允你先歇息几天。”
夜深，莺萝攥着阿六偷塞给她的纸条，往药房去。
她不知在这个节骨眼上，太子寻她做什么。纸条上只一行字：今夜子时三刻，送药至殿下房中。
她不知太子要她送药所为何意，阿六也没说，只一句“你去药房取了便是”。药房的伙计见她来，也不多问，只递给她一碗深褐色的药汤。莺萝端着药碗，沿着回廊往外走。
夜风穿过廊下，吹得她衣角翻飞，她低头走得急，拐过一道月亮门时，差点与人迎面撞上。连忙收住脚步，抬头一看——来人木簪束发，身形挺拔，姿态闲适，正是宴席上那位站在太子身侧的“协律郎裴大人”。
莺萝连忙躬身行礼：“见过裴大人。”
李韶的目光在莺萝身上停住，听她唤自己“裴大人”，倒也是个机灵的。他负着手，语气随意：“你是？”
“回裴大人，我是本次东宫采选的预备乐工，名唤罗英，习琵琶的。”
“哦，罗英。”李韶点了点头，“我平日忙，记不得这许多人。这么晚了，你往哪儿去？”他刻意将姿态放低，不像平日那般端着，只当是以协律郎的身份逗一逗这个瞧着怯生生的小乐工。
莺萝心里飞快地盘算着。阿六让她这个时辰去送药，定是不想让人知道。若实话实说，万一这位裴大人起了疑心，岂不坏事？况且，谁晓得这裴大人突然出现，是不是太子试探她的计谋之一？还是不说的为妙。
“回大人，我这几日夜里总睡不安稳，刚去厨房寻了些安神的药，预备回去喝了。”她语气诚恳。
李韶瞧了她一眼，面前这罗英只低着头，月光落在他后颈上，露出的那截肤色在粗布衣领上方显得格外细白。他也没再多问，只摆了摆手：“去罢，夜深路黑，当心脚下。”
莺萝如蒙大赦，快步从他身侧绕了过去，头也不敢回，转眼便消失在回廊另一头。
她一路逃也似地到了太子居住的房门口。门口无人看守，莺萝定了定神，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却没有回应。
屋内的烛火是亮着的，隔着窗纸透出一团昏黄的光。犹豫片刻，她想起阿六的吩咐：“药务必送到太子手上”，便伸手推开了门。
屋里只有灯盏里一簇烛火轻轻跳着，将满室什物都笼在一层暖融融的光里。屏风后头是一张矮榻，榻上的人合衣躺着，一动不动。
莺萝轻手轻脚走进去。心想太子既已睡着了，自己把药放下便走，也算是交差了。不必叨扰殿下安寝。
可就在她转身要走的那一瞬，脚步顿住。
太子躺着的姿势未免太静了些。人即便在睡梦中，呼吸也是有起伏的，可此刻她站得这样近，竟几乎听不见他的气息。
莺萝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走回榻边。她悄悄蹲下来，借着烛火端详榻上那张苍白的脸。到底没忍住，颤巍巍地伸出手，想去探一探他的鼻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