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玦垂眼道：“臣明白，姑娘先随阿六去安置吧。”
太子对着萦音点点头，她谢了礼后才随着阿六离开。
李韶在桌边坐下，自己斟了杯茶，仰头灌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抬起来，落在裴玦脸上，忽地定住了。
“珣安啊，”他放下茶盏，“方才在外头听得不真切，你是在问我的行踪？”
裴玦面色未变，心里早已将措辞理得分明。他微微欠身，语气恭谨而自然：
“殿下没有听错。臣方才正与阿六说起那周县令的事。周县令要在宴席上为东宫乐工们鼓舞一番，说是替江神大祭壮壮声势。臣想着殿下不在夷陵这些日子，万一宴席上有人借机生事，扰了大祭的安排，怕是不妥。心中不安，便多问了几句阿六殿下的行踪，想着您若回来了，也好早些商议对策。”
他说得恳切，语气里尽是替主子操心的忠臣模样。
“这不正让阿六打听着，没成想殿下自个儿便到了。”
李韶看了他片刻，目光里的审视缓缓退去，最后化成一个带着几分歉意的笑容：“倒是我多心了。珣安，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我看你又瘦了。”
“为殿下分忧，是臣的本分。”
李韶听罢又闲闲地补了一句：“那舞姬的事你多费些心，毕竟是跟着我的人，莫要怠慢了。”
裴玦知晓李韶自然不能把外面捡得的舞姬随意带入东宫，宫里那位跋扈的太子妃要是知道了，这姑娘怕是活不久了，所以只能让裴玦在宫外安置好。
“殿下此番归来，便可安心操办江神大祭了。”裴玦躬身抱拳，“此次大祭圣上极为重视，臣必当全力辅佐殿下，助大祭圆满。”
李韶抬眼看向裴玦：“珣安，那一件事，可能真需要你的帮助，且非你不可。”
“殿下请吩咐。”
“我想让你继续在宴席上，继续以我的身份，替我出席这场宴请。”
裴玦眉头微微蹙起，目光里浮上几分不解：“臣不解……殿下既然已经赶回，宴席上自当是殿下亲临，为何还要臣来假扮？”
第32章
“周文远那个人，你查过了吧？”
裴玦没有隐瞒：“回殿下，查过了。”他说那周文远其实是萧氏旧部外放的门生，与萧家那位吏部侍郎沾着远房姻亲。在夷陵这五年明面上无功无过，实则手脚不太干净。
“而且周文远与夷陵城中人口失踪案有关，瑞锦布庄的魏三财也与他过从甚密。”
李韶点点头，像是早已知道这些事。他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好的信笺，推到裴玦面前。裴玦展开看了片刻，信上写得很简略，却字字惊心：
萧贵妃的兄长虽已贬官外放，可余党并未根除，有人在暗中串联，想在夷陵这地方做些大事。周文远此次大办宴席，名为预祝江神大祭，实则是萧氏余党想借此机会对太子不利。
线人来信还说宴席上会有意外发生，若能伤及太子最好，若不能，也要搅乱江神大祭，让太子在圣上和百官面前颜面扫地。
原来，这是一场为太子准备的鸿门宴。
“所以珣安，我想让你依旧扮我，坐于上位。我借着你这协律郎的身份，在一侧暗中察看，你我一同揪出那幕后主使，可好？”
裴玦没有推拒，只将纸笺折好，放回桌上。
“这些年，我连一次真正站在暗处看这局棋的机会都没有。”李韶将桌案上裴玦那根惯用的木簪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这回我倒是要瞧瞧，萧氏一党给我布了一盘什么好棋。”
裴玦沉默良久，才低声道：“殿下可想好了？若有个万一，臣担心……”
“不会有万一。”李韶打断他，语气笃定，“你坐主位，萧氏的人要害的是太子。我扮成你，没人会留意一个普普通通的协律郎。这叫灯下黑。”
他说着便站起，绕到裴玦身边，俯身凑近了些，端详他的眉眼。
像小时候两人在弘文馆，对着铜镜比谁更像谁。铜镜里映出两张面孔，一个玄衣玉带，一个月白长衫，眉眼之间竟有五六分相似，加之裴玦刻意拿捏的神态与坐姿，隔着几步远，几乎真假难辨。
李韶又走回桌边坐下，拿起那根木簪往自己松松束着的发髻里一插，又整了整月白外袍，换上一副清冷端正的神情。活脱脱就是平日里那个站在太子身侧、不言不笑的裴协律郎。
“珣安，这些日子我不在，可有什么趣事？说来听听。”
裴玦脑海里忽然浮起那张脸。
若太子知晓她女扮男装混进东宫乐坊，扒了皮怕都是不够的。还是先莫要让他知道为好，裴玦心想，那小娘子他自会处置，待查个水落石出，再细细罚她不迟。
第二日清早，县府的下人们便忙碌起来。洒扫庭院、张灯结彩、布置席面，整座夷陵城都在为夜里的大宴做准备。
是夜，县府内灯火通明，杯樽交错。当地官员与富商士绅齐聚一堂，极尽谄媚之能事，只为巴结这位从宫里来的皇储。
裴玦高坐主位，身后悬着一幅巨大的山水屏风。乌纱玉冠，玄衣金带，脊背微微挺着，端的是太子殿下该有的矜贵仪态。只是谁也想不到，这位看起来有些病弱的“皇子”，背地里竟是个能以玉簪做暗器、在毒水里泡着的狠角色。
而李韶扮的那位“协律郎裴大人”，安安静静站在他身侧不远处。一身月白长衫，头发用木簪束着，手里端着一只酒壶，低眉顺目地替往来宾客添酒，姿态恭谨。没有人多看他一眼，只因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主位上那位“太子殿下”身上。
周文远作为夷陵县令，率先起身替众人敬酒。他从席位上站起来，一手端着满斟的酒杯，另一只手垂在身侧，被宽大的袖袍遮得严严实实，行至主位前，躬身行礼。
“臣周文远，敬殿下一杯。殿下远道而来，夷陵小城，无甚珍馐佳酿，只这一杯薄酒，聊表臣下心意。愿殿下江神大祭圆满顺遂，福泽万民。”
他举起酒杯，用的那只尚且完好的手。
裴玦目光从那只垂着的袖袍上掠过，哼笑一声。李韶见此便明白了自己面前这位“身残”的县令，正是裴玦的手笔。
裴玦伸手端起案上的酒杯，却不急着饮，只拿在手里慢悠悠地转着，杯中的酒液在烛光下微微晃荡。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主位上，等着太子殿下饮下这一杯敬酒。
“周县令，跟本殿敬酒只用一手？”裴玦端着酒杯，目光落在他那只垂着的袖口上，“是本殿喝多了，还是看花了眼？”
周文远的笑容僵在脸上，只干笑一声：“……臣前些日子夜里不慎跌了一跤，伤了胳膊，大夫说得养些时日，这几日便只能用一手。还望殿下见谅。”说着又将酒杯往前递了递，杯沿几乎要碰到裴玦的案角。
“哦？摔了一跤？”裴玦似笑非笑，“本殿还以为，周县令是文书写多了累坏的。今后做事，还是要小心些才是。”
“……是。”周文远嘴角抽动。
两侧的官吏们面面相觑，无人敢出声，只有烛火在厅中噼啪爆了一声，又归于沉寂。
众人心里都明白，周文远这伤来得蹊跷，城中早有传言说那伤不像是摔的，可谁也不敢明着提。如今太子殿下竟当着满堂宾客的面点破。虽未明说什么，可分明话中有话。
裴玦没再多看他一眼，只端起酒杯送到唇边，浅浅呷了一口。
“周县令这杯酒，本殿喝了。你既伤了，便好生歇着，莫要操劳太过。县中事务，自有旁人替你分忧。”
“谢、谢殿下体恤……”周文远躬身退下，额上沁了一层薄汗。
丝竹声起，莺萝跟着乐工们鱼贯入场，在堂下一侧落座。她不敢乱瞟，只敢偷偷往最远处那高堂之上瞥了一眼，太子端坐主位，今日身旁除了阿六，竟还多出一人。
想必这位便是素未谋面的裴大人了。
莺萝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却觉得这裴大人并没有那些女乐工口中那般惊为天人。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热烈。冯老乐工领着一众男乐工往堂前走去，准备展示近日排练的成果。场中舞姬长袖翩跹，胡琴与琵琶的合奏如疾风骤雨。莺萝一面专注运指，一面借着起伏的乐工人形，暗暗观察席上动静。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阿六正微微侧身，在太子耳边禀报着什么。裴玦听着，嘴角那点笑意未散，目光不着痕迹地往堂下乐工席上扫了一圈，最后竟在阿丹身上顿住。
莫非？阿六已经查出来那夜受伤的乐工是谁了？
未等她想明白，场中异变突生。
一名原本在后排倒酒的县府衙役，在躬身退场换酒的刹那，脚下忽然一滑，整个人直直朝着裴玦那桌案几扑了过去！
“护驾！”阿六厉喝一声，身形如电，拔刀挡在裴玦身前。
那衙役动作快得像一道影子，匕首在烛火下泛着冷冽寒光，直直刺向裴玦心口。阿六的刀已挡在前头，可那衙役竟不闪不避，硬生生迎着刀刃冲来，匕首的轨迹偏了半寸，仍朝着裴玦肩头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