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萝笑了笑：“我不过是个落魄乐师，哪里识得什么大人物。”
瑞锦布庄的掌柜倒无甚异样，话里话外不过是些生意经。只是“赵家”二字，却叫莺萝心头微微添了几分不快。她拣了一块宝蓝色的绸料，留下银子，抱着料子出了布庄。
才拐进一条窄巷，正要将料子往包袱里收，忽听得身后脚步声响。她不敢回头，只加紧步子往前赶，可那脚步声竟不紧不慢地跟着，甩也甩不掉。
莺萝心里渐渐发毛，正走到巷子深处，身后的动静忽然没了。她鼓足勇气往后一瞥，那巷口空荡荡的，连个人影也无。
她略松了口气，只当是自己多心。谁知刚蹲下身，一只手猛地从身后捂住了她的口鼻，一股浓烈的药味直冲脑门。
莺萝奋力挣扎，手脚却渐渐不听使唤。包袱和绸料从她手中滑落，散了一地，几粒碎银也骨碌碌滚出来。
那人急着去拖莺萝，只弯腰捡了地上的碎银，那块绸料却丢在原地，顾不得了。
莺萝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日头从东边挪到了西边，裴玦坐在药铺二楼，手里那卷书翻来覆去，一个字也没瞧进眼里去。
这处窗口正对着那条路，是她回县府的必经之地。
阿六在门口探头探脑好几回，见公子脸色不好，不敢进来。
“什么时辰了？”裴玦忽然开口。
阿六忙道：“回公子，酉时了。”
酉时。她辰时出去的，整整一天了。
“仁福怎么也没回来，去找他来。”
不多时，仁福灰头土脸地进来，一进门便“扑通”跪在地上，额头磕得砰砰响。
“小的该死！小的该死！那姑娘进了布庄，小的便在对面摊子上守着。守了半个时辰，眼瞅着那姑娘出来了，往西街去了。小的就跟上去，谁知走到半路，闹市里人多，一错眼……一错眼就不见了！”
裴玦面色不变，只问：“不见了？”
“小的该死！小的在附近找了一下午，茶楼、布庄、酒楼，都找遍了，连个人影都没寻着！”刘福磕头如捣蒜。
“够了。”
裴玦走到窗前。窗外暮色四合，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远远近近的，像一只只睁着的眼睛。
“她往西街去了？”他问。
“是！西街，我看她过了石桥。”
阿六在旁边大气不敢出，只偷偷拿眼觑公子的脸色。裴玦表面风平浪静，可他心里却在翻江倒海。
跑了？
他第一个念头便是这个。
她莫不是真的跑了？
想起她换回女装，那一脸雀跃的神情，跟偷了腥的猫似的。如今想来，那哪里是欢喜，分明是做贼心虚、逃之夭夭前的得意。
裴玦的手在袖中攥紧了。
他待她不薄，给她换舱房，给她赏赐，替她挡陆文生的刁难，还给她解毒的药……她倒好，得了机会就跑，真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呵。”
阿六听得心里发毛，壮着胆子问：“公子，要不要派人去搜？那罗英人生地不熟的，应该跑不远。”
“搜什么？”裴玦转过身来，脸上的笑意已全无，“她若真想跑，十条腿也追不回来。果真是最擅长见机行事、见风使舵。我当她还有几分脑子，原来也不过如此。你们俩也别在这碍眼，都出去。”
阿六和仁福对视一眼，悄悄退了出去。
门关上，案上的灯芯爆了一个灯花，“啪”的一声，在寂静里格外清脆。
窗外的天彻底黑透了。江面上起了风，吹得窗棂吱吱作响。远处隐隐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慢两快，一慢两快。
三更了。
她竟是真跑了……
第17章
“殿下。”阿六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周县令求见。”
裴玦眉尖微蹙，重新将那顶黑纱帽扣在头上，整了整衣襟，方道：“进来。”
门被推开，周文远端着一盏茶进来，脸上堆着笑。他身后还跟着一个身材魁梧的仆人，手里提着一只食盒。
“殿下，夜深了，下官送了些宵夜来，怕您饿了。”周文远将茶盏放在案上，又使了个眼色，那仆人将食盒打开，里头是几碟精致的点心。
裴玦淡淡道：“周县令有心了。”
周文远赔笑道：“殿下舟车劳顿，下官不敢叨扰。只是有件事，不得不禀报殿下……”他顿了顿，四下里张望了一眼，压低声音：
“近来县城里不太平，连着有几户人家报案，说有女眷失踪。活不见人又死不见尸的。下官已在各处加派了人手巡夜，还望殿下晚间歇息时，将门窗关好。若有什么动静，只管唤人。下官已吩咐人手在门外守着，寸步不离。”
女眷失踪？
“可查出什么线索了？”他问。
周文远摇头道：“毫无头绪。那些人家多是寻常百姓，也没与人结仇，更不像是寻仇的。下官怀疑，怕是有什么歹人在城中作乱。”他说着，目光不经意地往屋里扫了一圈，从案上的书卷扫到床榻，又扫到窗边，眼神乱找。
裴玦将他的神色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只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周县令费心了。本宫乏了，你且退下罢。”
周文远应了一声，躬身退了两步，却又停下来，似笑非笑地问了一句：“殿下今日可还安好？下官听闻殿下身子不适，特地带了些补品来。”
裴玦打断他，“无妨，只是有些累，歇一歇便好。”
周文远不再多说，领着仆人退了出去。
裴玦摘下黑纱帽，搁在案上，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院子里，周文远正低声对仆人说着什么，两人边走边说，走远了，声音便听不见了。
裴玦关上窗，靠坐在椅中，闭上眼。周文远方才那几句话，不像是来送宵夜的，倒像是来试探的。他说的女眷失踪，是真有歹人作乱，还是另有所指？他往屋里张望，又是在找什么？
陡然间，窗外雨声骤起，初时还疏疏落落的，片刻便密如撒豆，越下越大了。
裴玦睁开眼，盯着头顶的横梁。周文远这趟究竟是好心提醒，还有意有所指，不得而知……
他不敢往下想。
可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像野草一样疯长，怎么都压不下去。
若莺萝真的只是贪图那点自由逃掉，倒也罢了。怕只怕，她跑出去落到歹人手里。
裴玦猛地站起身，一把推开窗扇。雨丝斜飘进来，凉飕飕地打在脸上，风灌进袖口，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阿六！”他喊了一声。
阿六从隔壁跑过来，衣裳都没穿整齐，显然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
“去，带几个人，去西街码头一带找。但记得躲开周文远的人，”裴玦的声音又冷又硬，“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阿六吓了一跳，不敢多问，一溜烟跑了。
莺萝是被一阵冷风激醒的。她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昏暗。
头顶破败的木梁上瓦片缺了好几处，雨水从缺口漏下来，滴在她脸上。空气里弥漫着霉腐的气味，还混杂着一股奇异的药味，总觉得在哪里闻到过。
她想动，却发现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绳子勒得极紧，手腕已磨得生疼。嘴里还塞着一块破布，根本喊不出声。她挣扎着坐起，借着从破墙缝里漏进来的一点微光，才看清了周围。
这是一座破庙，神龛上的菩萨早已不见了踪影，只剩半截莲座歪倒在一旁。地上铺着些发霉的稻草，零零散散躺着几个女子，皆被绳子捆着，嘴上也塞了布。
莺萝数了数，连她在内，一共五个。
有的还在昏迷，有的已经醒了，正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眼睛里满是惊恐。最里头那个年纪小些，看着不过十三四岁，脸上还挂着泪痕，呜呜咽咽地哭。
莺萝定了定神，她试着动了动手腕，绳子打的是死结，挣脱不开。这才发觉自己身上外头的短襦不见了，只剩里头一件薄薄的中衣，被雨水浸得半湿，贴着身子。那件短襦里缝着她藏银两的暗袋，连银两带衣裳，都没了。
正想着，庙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莺萝赶紧停止动作，死闭上眼。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一个粗哑的嗓音说：“这几个货色如何？能卖上好价钱么？”
“马马虎虎。”另一个声音懒懒地答道，“那件绿衣裳倒是挺好，可惜没带上。”顿了顿，又道，“你也是蠢，光顾着捡银子，连衣裳都不给她扒干净，那件绿衣裳值好些钱呢。”
“我哪知道……”第一个声音辩解道，“那药劲儿大，她一时半会儿醒不了。反正人在这儿，衣裳丢了就丢了。”
“行了行了，少废话。去看看那几个醒了没有。”
脚步声朝这边走来，莺萝立刻闭上眼，歪倒在稻草上，装作还在昏迷。
她听见那人走近，在她跟前蹲下，粗鲁地翻了翻她的手腕看了看，又捏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扭过来。那只手粗糙滚烫，指甲缝里满是泥垢，凑过来时一股酸臭的烟草味扑鼻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