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她作消遣，她便拿他作梯子。横竖活着便有出路，等船到了江陵，若是靠了岸，江神大祭之际，她总有机会逃之夭夭。
左右她又不是真男子，刀俎上的鱼肉，还有什么怕的呢？
船行至夷陵。内侍传话下来，说船要在此处停靠两日，检修船舵。所有乐工收拾行装，暂住到县令府邸。
夷陵江面收窄，两岸山势陡起，云雾缠在半山腰。码头上停着几艘商船和漕船，桅杆林立，比起润州的繁华，这里多了几分险峻。
船上众人纷纷议论。有人欢喜，说总算能上岸踩踩实地；有人抱怨，说住到县府又要应酬官员，多不自在。
宋小年却凑到莺萝耳边，压低嗓子道：“罗英，你猜怎么着？听说这夷陵县令，是萧家的人。”
“你怎知道？”
“听陆文生说的，他消息灵通，不知从哪儿打听到的。”宋小年四下张望了一眼，“他还说，咱们东宫的乐工住进县府，怕是要被盯上。”
莺萝没接话，跟着众人下了船，坐上一辆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县城去。
县令姓周，名文远，四十来岁，面白无须，说话慢条斯理，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他带了一众属官在府门口迎接，对着“太子”又是磕头又是请安，殷勤得不像话。
裴玦戴着黑纱帽，隔着那层细密的黑纱，只淡淡说了一句：“叨扰周大人了。”便由阿六搀着，进了县府。
莺萝、宋小年和阿丹被分在一处，安置在后院的一间偏房里。屋子虽不大，却比船上的底舱干净许多。莺萝正望着屋内仅有的一张床发愁，忽听得外头有人叩门，是阿六来了。
“罗公子，殿下请你去书房，随我来。”
莺萝心头一凛，跟着阿六穿过两道回廊，来到县府东边一间僻静的书房。阿六推开门，便自退了出去。
裴玦坐在案后，已摘了黑纱帽，露出那张冷白清瘦的脸。不知怎的，莺萝瞧着这人越发病怏怏的了，心里暗暗忖道：改日得给他仔细号一号脉才是。
他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张纸，上头写满了字。见莺萝进来，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下。
“明日，你替我去做一件事。”
莺萝在圆凳上坐下，惴惴不安，“殿下请吩咐。”
裴玦从案上抽出一张纸条递过来。接过一看，上头写着几个地名：三和茶楼、瑞锦布庄。
“这两处地方，是萧后在夷陵的眼线，你去转一转，瞧瞧可有可疑的人。不必打听，只需看。看谁进谁出，谁神色慌张，谁在角落里递东西。都暗暗记下，回来一五一十说给我听。”
“殿下为何不派自己的人去？”
“我的人不便露面，东宫的旗号太扎眼，周文远又是萧家的人，我若派人去，打草惊蛇，得不偿失。”裴玦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你一个底层乐工，没人会注意。况且……”
他抬起头，眯起眼睛瞧她，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不是说与萧后无干系么？是真是假，这一去便知。若有人认出了你，还凑上前来与你接头，你该知道是什么后果。倘若真如你所言，那此行正好证你清白，日后你也该一心一意为我效力了。”
“我去！”
裴玦又开口：“还有一件事。”他从案上那张纸里又抽出几张，莺萝接来一看，是几张抄录的名单和一份邸报摘要，上头写着：
“元和二年春，江南道乡试，主考官张廷玉收受贿赂，私换试卷。事发后，张廷玉自缢于狱中。涉案士子百余人，其中七人系萧氏族人举荐……”
莺萝不解，抬头看向裴玦。
裴玦说：“江南科举舞弊案，牵连数百士子。圣上震怒，命人彻查，暗线送来的所有线索，都指向萧后。”
莺萝心头大震。她万没料到太子留她，竟是为了这等要命的事。她哪里愿意牵扯这许多？她不过是想着能安安稳稳活到靠岸，寻个机会悄悄脱身罢了。谁曾想，现已经一脚踏进这深不见底的浑水之中。
“我需要你帮我查的，不止是萧后的眼线。我还要知道，夷陵这里，有没有人和萧后的族人往来。那些士子被刷下来之后，去了哪里，投靠了谁。”
莺萝赶忙爬在地上，手指攥着纸发抖：“殿下，我只是一介乐工……”
“所以没人会注意你。”裴玦打断她，“这才是你存在的意义。”
莺萝无言。
裴玦又道：“你也不必怕，只管看，只管听。把见到的、听到的，回来告诉我就罢。其余的事，不用你管。”
莺萝深吸一口气，将那两张纸折好，塞进袖中。
“何时去？”
“明日辰时，你只推说出去采买琴弦，阿六会替你备好衣裳银两。”裴玦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记住了，你不过是个跑江湖的乐工，替人买弦，顺道逛逛。别多问，别多说。”
莺萝点了点头，起身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第16章
翌日辰时，阿六送来一只包袱，压低声音，“殿下吩咐，出了后门再换。”
莺萝接过包袱掂了掂，不知里头装的什么，也不敢多问，只将包袱夹在腋下，偷偷溜出县府后门。
后门是一条窄巷，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昨夜似乎下了雨。她拐了两个弯，寻了一处无人的夹道，解开包袱一看，里头竟是女子衣裳，青绿色的窄袖短襦，月白色的绫裙，还有一双绣花鞋。
莺萝已多日不曾穿女装了，每日裹胸束发、粗声粗气地说话，都快忘了做女子是什么滋味。
她四下张望，确认无人，便在破庙里飞快地换了衣裳。将换下的男装叠好塞进包袱里，又把阿六交予她的银两贴身藏了。
从夹道走出来时，阳光正巧落在身上。这身衣裳怪合身的，青绿短襦衬得她腰身纤细，绫裙随着步子轻轻摆动，一头青丝只用一根银簪松松挽着，有几缕碎发垂在耳畔，被风吹得微微拂动。
药铺二楼临街的轩窗半开，裴玦立在窗前，低头往下看。
他看见莺萝从夹道里走出，许是换上女装的缘故，步子比男装时轻快些许。竟还踮起脚尖，避开水洼，故作一副娇柔姿态。
那脸上的笑容，竟还有几分雀儿出笼的意思。
“幼稚。”
“嗯？公子刚说什么……”阿六站在裴玦身后，手捧着一堆药包。
“去，派仁福跟着她，不许惊动，远远跟着就好。她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事无巨细，回来报我。”
阿六应了一声，赶忙放下药包，转身去安排了。
裴玦重新回到窗前，见莺萝已走到街的尽头，拐了个弯就消失不见。
“这点子自由就欢喜成那样，”他自言自语道，“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
夷陵县城不大，依着江势只一条主街，蜿蜒如带。偏又逢着雨季，青石板上苔痕润泽，行路之人稍不留神便要打滑。
街两边茶馆、布庄、粮店、杂货铺次第排开，行人却稀疏，不过几个挑担的脚夫、赶路的商人，匆匆来去罢了。
三和茶楼落在街东头，两层小楼，门脸不大，里头却坐了不少人。莺萝走进去，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茶，慢慢喝着。
可眼睛却不敢闲着，太子交代的事，总得办妥帖了，不然岂不叫人疑心她的忠心？况且如今这个当口，也只有那没脑子的，才想着要逃。在这儿有吃有喝的，不妨从长计议。
打眼看过去，茶楼里的人大多是些闲散的商人和几个读书人模样的。靠窗坐着一个穿灰布袍子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份邸报，慢悠悠地翻着。
突然，门口又进来一人，那人一进门便径直上了二楼。片刻后，灰袍男人收起邸报，也上了楼……
莺萝端起茶杯，遮住半张脸，眼睛却盯着楼梯口。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功夫，蓝袍男人先下来，手里多了一只信封。灰袍男人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茶楼，往不同的方向走了。
莺萝记住了那两个人的脸，又喝了两口茶，放下茶钱便出了茶楼。
瑞锦布庄在街西头，是个三开间的铺面。莺萝刚走进去，一个胖乎乎的掌柜迎上来，笑呵呵地问：“客官想看点什么？”
莺萝说明来意：“想买块好料子，做个琴囊。”
掌柜上下打量她，“哟，既是琴囊，那可得用好料子，寻常的布可配不上好琴。”掌柜从柜台后面拿出几块料子，摆在桌上让她看。
莺萝一边看料子，一边随口问道：“掌柜的，你这里生意可好？”
“托客官的福，还行。”掌柜笑眯眯的，“您打哪儿来？”
“润州。”
“润州？”掌柜的眼睛亮了一下，“润州可是好地方，属盐商外，丝绸生意也做得大。那您可认得那润州赵家？”
莺萝心头一跳，面上却不露：“赵家？哪个赵家？”
“就是润州那个盐商赵老爷，好像前阵子他家公子刚跟崔氏结了亲，就是那丝绸生意做得极大的崔家。”掌柜说着压低了声儿，四下里觑了一眼，“听闻如今赵家正跟京里的大人物做着买卖呢，绸缎一船一船地往北边运。像咱们这样小地方的，也不过眼热罢了。您真个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