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韶看她，“你倒想得周全，可朕要是不答应呢？”
请书递上去三日都没个回音，莺萝只当是李韶铁了心不放她走。可最后送来准她出宫消息的人，竟是裴玦。
这是那日宫外一别后，裴玦头一回主动找她。
莺萝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他站在月门外，脸色却不像来报喜的样子。
“陛下批了？”她问。裴玦递过来，上头是李韶的朱批，下面盖着鲜红的印。莺萝脸上的笑还没完全绽开，便先看见了裴玦的脸。
他没有笑。
“怎么了？”
裴玦说：“陛下批了你的请书，你可以走了。”
“那你呢？”莺萝顿感不妙。
“我留下。新朝刚立，旧宫案、太常寺、内侍省都要有人收拾，陛下需要我留下。”莺萝心里那点刚冒出来的欢喜一点一点沉下去，“你早就知道了，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陛下前日跟我提过。”
“那你为何不早说？所以你的意思是，我走，你留，咱们就这么散了？”
“莺萝——”
“你是被陛下留下，不得不留，还是你自己想留？”
“是我自己想留。”他无法告诉莺萝，只有自己答应李韶留下来，莺萝才能出宫去。
莺萝苦笑，“裴玦，如今你来跟我说这些，跟决裂有何两样？”
“我不是要同你决裂，”裴玦说：“你本就不该是在宫中的人，现在也该出去了。”
“裴玦，我走。”莺萝看着裴玦最后一眼，“可我不是因为你不要我留才走的。我走，是因为我本来就要走。你留，是你的事，咱们最好谁也别拿谁当借口。”
暮色将裴玦的脸罩得模糊，“好。”他点头。
莺萝转身往屋里走，门在身后合上，把裴玦都隔在外头。
莺萝出宫那日，正是好晴天。
她跟众人乌泱泱出宫，韩四娘抱着包袱站她旁边，说要先回老家看看，若爹娘不在了便回来曲水镇投奔她。
宋锦儿暂时没打算离开长安，宋家案子还有一些旧籍未清，她想留下把最后一点事情办完。
想起焦三弦，那老头压根不肯出宫，“老子出去做什么？”他抱着三弦往教习房里一坐，“外头又没人供酒。”
莺萝刚到清音阁大门，便听里头有人喊：“谁啊？看什么呢？要修琴便进来，站门口不挡生意么？”推开门走进，小檀正歪着身子在柜后算账，抬头看是她，手下算盘珠子都敲乱了节拍。
两人先是互相看了半天，最后还是小檀先骂了一句：“你还知道回来！”莺萝笑着伸开双臂，小檀冲过来抱住她便哭，“我还以为你死宫里了！听说太子……”
莺萝制止她：“小檀，莫要议论宫中之事。”
“你自己算算多久没消息了！”
小檀在宫外一直替莺萝守着清音阁，生意好时修几把琴，生意不好便在门口卖茶。
楼上几间旧屋也还在，连莺萝从前睡的床都没动过。莺萝回来以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把旧匾重新描了一遍，重新收学生，做修琴的生意。
一个月后的某日，宋锦儿背着小包袱走进门。
“你来做什么？”莺萝问。
“找活。”宋锦儿将包袱往桌上一搁，“怎么，我不能干活？”
“能。”莺萝想了想，“会算账么？”
“比你强。”
“能教琴？”
“虽比不上你厉害，可比这位绰绰有余了。”宋锦儿说着朝小檀那边一抬下巴，小檀立刻挺直身子要反驳，却被莺萝伸手拦下，“那便留下吧。”
没过几日，韩四娘也寻来了。
她家中只剩一个远房舅舅，舅妈每日凶她一把年纪了还嫁不出去，四娘住了半个月便受不了，索性收拾东西一路找到曲水镇。
这日来了位稀客。阿绣不知怎的寻了过来，听说清音阁收女工，想求一份活计。
小檀不知阿绣跟莺萝的往事，看她可怜兮兮便心软，偷偷戳莺萝，“要不让她先住几日？”
莺萝摇头。那阿绣满脸不甘，“从前的事是我对不住你，可当时那种情形，我只能保我自己。”
“我知道阿绣，可那是你的选择。”莺萝看着她，“但不代表我会原谅你。”
莺萝替她指了镇东头的方向，“那边有家绣坊招人，你手艺好，去那里未必没饭吃。若要盘缠，我可以借你。”
“但你要进清音阁就是不行！”莺萝说得干脆。
她再不会因为旁人可怜，便逼着自己去妥协，阿绣曾在危急关头背叛过她，这点她永远不会原谅。
莺萝生意做得如火如荼，已是当地有名的女商。
真正叫她不安的，只有一件事：裴玦始终没有消息。
最初还能听说新帝留他在宫中核乐坊旧账，后来便忽然什么都没有了，阿六也不见了。太常寺送去的信石沉大海，她托宋锦儿找旧识打听，得到的也只有一句含含糊糊的“裴大人染了病”。
再往后，宫里传来一个消息——裴玦死了。
说宫变之后，太子查出了裴玦曾暗中替先帝做事，太子容不下便寻了个由头将他处死。
原来是这般决裂，莺萝心想。她没哭没问，只把手头那本账翻过去一页，继续往下算。
人死了便是死了，她也不是头一回送人走。往后的日子还长，现在清音阁的一大家子都等着她养活。
入冬以后，莺萝去了江雀坟前，她带了酒，也带了江雀从前喜欢吃的咸糕。
“江雀阿姐，”她蹲下把坟前的枯草一根根拔干净，“娘的事我弄明白一些了，她不是不要我们……你说她是不是挺傻的？自己都顾不过来，还管别人。”
风吹过坟前，纸幡轻轻动了一下。
莺萝继续说：“可她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像你一样。”她把酒倒在坟前，“阿姐，咱们不是没人要的孩子。”
这句说完眼泪才掉下来，她抬手抹掉，“不过，你怕是要多个不喜欢的邻居了……还有一个人也死了。”
莺萝在江雀旁边另找了一块空地，没立碑，只拿石头压住几张纸钱。
刚点着第一张时，火舌很快卷上来，纸边蜷缩成黑色，莺萝蹲在风里，看着一张张纸钱烧成灰。
“是裴玦，没想到吧？”她低声笑骂：“他最好是真死了，不然要敢回来，是鬼我也要打断他的腿。”
火烧得越来越旺，纸灰被冬风卷起来，飘飘摇摇往天上去。
莺萝想起以前，自己第一次给这个人烧纸，那时她真心实意以为裴玦已经没了，还觉得他病得厉害，活着时像只没什么脾气的病猫。
后来才知道全是假的。
莺萝看那纸钱灰烬飘飘摇往天上去，心想：这哪是什么病猫，分明是条吃人不吐骨头的疯狼。
她鼻子一酸，低头又添了一张，“疯狼也好，病猫也好……你倒是回来啊，我还有好多话没有说呢。”
纸钱在风里猛地烧起来，灰烬一下被卷得很高。
莺萝眯起眼，抬手挡了挡，烟后却忽然多出一道影子。
有人站在不远处，穿着深青色的大氅，肩上落着薄薄一层雪，还是那副病恹恹的样子。
却是活的。
莺萝僵在那里，风把未燃烬的一张纸钱吹到那人脚边。
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她，“烧这么多，夫人，”声音还是熟悉得讨厌，“我一时半会儿怕是用不完。”
莺萝跪坐原地，裴玦步步逼近。
直到他穿过那片尚未散尽的烟，站到她面前，莺萝猛地一把抓住他的衣襟，裴玦被扯得往前踉跄半步。
“你——”
啪！一巴掌结结实实落在他脸上。
和雪夜重逢那次一样，裴玦捂脸竟没躲。莺萝眼泪已掉下来，“你又骗我！裴玦，你是不是不会干别的，就会死给我看！”
裴玦被骂得半句话都接不上，最后只能伸手把她抱住，莺萝起初还挣扎，拳头一下下砸在他背上，砸着砸着便没了力气，只死死攥住他的衣裳。
“……他们说你死了。”
“我知道。”裴玦猛吸了一下莺萝身上的味道，让他极度心安。
莺萝眼泪还挂着，“你还知道？”
“新朝初立，我不能走。素婉清徽之事、承平旧案，知道的人都太多，李韶说我若还明着同你往来，你留在宫外也不会真正安全。”
“所以你便要带着秘密‘死去’么？”
“我怎会舍得，”裴玦低头看她，“我还能回来挨你这一巴掌。”
莺萝气得又要打，他这次抓住了她的手，“这几个月，我一直在宫里。”
“以后呢？”
“还要回去。”裴玦没有骗她，“李韶刚登基，内侍省还动不了，太常寺和旧宫档也没有收干净，我暂时不能离开，但事情做完，他便答应我从此出宫隐姓埋名。”
莺萝愤愤地把手收回，“那你今日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