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慢慢滚动起来，前两道门都相安无事。值守内侍掀开一只装乐器的箱子，看见里面都是断弦旧琴，嫌晦气很快盖上。
到了西华门车被拦住，外面有人道：“今日东宫出了事，所有出宫箱笼都要开验。”
箱中莺萝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随后传来裴玦的声音：“太常寺待修宴乐器物，明日辰时前要送到外坊，若耽误东宫下月祭乐补录，你来签这个字。”
片刻后，另一个苍老声音忽然响起：“裴大人？”
莺萝觉得耳熟，下一瞬她便想起——孙福安竟也在西华门。
最后只听孙公公道：“既是太常寺的东西，不必一件件拆了，放行。”
直到马车驶进宫外暗巷，裴玦才叫车停下，第一时间掀开莺萝的箱盖将她抱出来。
另一个箱子，素婉只蜷在里面，脸上全是泪。
她抬头看天，宫墙外的夜空与宫中没什么不同，可她像已十几年没见过一样。
“我想起来了，”素婉喃喃道：“素仪写信告诉我说是柳姐姐送她出来的，还说若她活下来，一定要让那个孩子知道，是柳姐姐救了他。”
第136章
裴玦站在车旁一动不动，素婉却没再看他们，只伸出手在空气里比了一个形状，说：“后来孩子生下来了，是个男孩。”
“你说，那个孩子现在在哪里？”莺萝问裴玦，可裴玦不语，现在不是告知莺萝这个秘密的好时候。
马车继续行驶，莺萝指路带他们去了之前自己藏身的旧染坊。
阿六去附近请了个信得过的老嬷嬷照看素婉，素婉出了宫后反倒安静许多。莺萝给她端去热水，她也只是小口喝几下。
莺萝好不容易把素婉哄睡，便被裴玦叫出了屋。
院里夜色很深，远处长安城亮起一片灯，宫城方向却隐隐传来急促的更鼓。裴玦听了一阵，“宫门要封了。”
“这么快？”
“陛下迟早会发现素婉不见，第一件事一定是查今晚所有出宫车马。”
莺萝心口一沉，“那孙公公——”
“他既肯放我们出来，自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裴玦说完，忽然转身看她，“你今夜留在这里。”
莺萝立刻明白，“你要回宫？我跟你一起回去！”
“不成。”
莺萝眉头一下皱起来，“之前是谁说的你我现在是一心的？如今怎的不成了。”裴玦被她问得一顿，伸手替她拢了拢被夜风吹开的领口，“我不是去查东西，这次不一样。”
“那是什么？”
“认罪。”
莺萝脸色变了。裴玦缓缓道来：“押车文书是我的，西华门看见的是我，车也是太常寺的。只要我认下，便暂时查不到你身上。”
“裴玦！”
“听我说完！”他很少这样打断她，“苏素婉今日在御前露面，你我都能看出这已不是私查旧案，陛下若真追究，是擅移宫眷、欺君、私开宫门。任何一样你都担不起。”
“你便担得起？”莺萝反问。
“我同你不一样。”
“呵，又来了……”莺萝冷笑一声，“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姓裴、官做得比我大，命便也比我的贵一些，想怎么替我挡便怎么挡？”
“你知道我不是这般想的。”
“那是什么？”
裴玦许久未说话，最终他还是没能拿出自己的那半块玉，只说：“因为我有东西可以同皇帝换。”
“我才不管你有什么东西！”莺萝抓住他的袖子，“我只知道这事是我俩一同决定的，人也是一同带出来的，没有让你一人回去的道理。”
“冷静些莺萝，我知你是在担心我，对么。”他说完，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可这次一定要先听我一次，这是唯一可以破局的方法了。”
莺萝自知胳膊已拗不过大腿，抬头看他，眼眶莫名发涩，“可你每次说这种话，都不像有好事。”
“那我换一句。”裴玦竟笑了一下。他低下头轻轻地碰了碰她的额头，“等我回来。”
宫中果然已封门。宴上疯妇突然失踪，皇帝震怒却没有声张，只命内侍省与禁军暗查今夜出宫的所有车马，这事不能公开查，苏素婉这人本就不能公开存在。
因此裴玦回去时，甚至没有经过刑部或大理寺，便直接被带到皇帝面前。
皇帝还穿着宴上常服，地上打翻的酒早已收拾干净，可他脸色仍旧难看。屋里没有第三个人，连高承安都守在门外。
“人呢？”
裴玦跪下，“臣送出去了。”
皇帝盯着他，“谁让你做的？”
“无人。”
“那个跟你一起的什么柳呢？”
“此事与她无关。”
皇帝笑了一声，“裴玦，你当朕老糊涂了？”
裴玦没有辩，皇帝走下御阶，在他面前停下，“东宫宴上，她一见那疯妇便追出去，今晚又是你拿太常寺文书送车出宫。你现在告诉朕，与她无关？”
“是臣令她配合。”
“你这是在替她认罪，你知道吗！”
“臣认的是臣做过的事。”
皇帝脸色彻底沉下来，“你以为朕舍不得杀你？”
裴玦终于抬头，“臣不知道。”这话反而令皇帝安静下来。
裴玦伸手，从衣襟里取出了那半块玉。
双鲤衔珠。
屋内烛火映在旧玉上，皇帝的神色在看清它的一瞬微变，没能逃过裴玦的眼睛。
“这东西，”裴玦道：“陛下认得么？”
“从哪里来的？”
“自小就在臣身边。”
“裴寂给你的吧？”
“父亲从未说过说什么。”
皇帝像是松了口气，“那就收起来。”可裴玦仍未动，继续说：“可今日苏素婉见到它，说了一句话，陛下想知道是什么吗？”
皇帝猛地看向他。
“她说，这是她给素仪的。”
闻言，屋内死寂。
裴玦还是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见皇帝眼中的情绪：当一个父亲得知还有一个儿子时的惊喜全无，浮上眼帘的竟是厌恶，还有被迫重新面对旧事的狼狈。
裴玦忽然什么都明白了，“臣便是苏素仪的孩子，对么？”
沉默代替了皇帝的回答，裴玦轻笑一声。
“裴玦。”皇帝声音骤冷，“你知道自己在问什么？”
“知道。”
“你若聪明便该闭嘴，有些事不该过问。”
“臣可以闭嘴，”裴玦把玉佩重新收起来，“但臣有一个条件。”
皇帝眼底生出怒意，“你敢同朕谈条件？”
“陛下可以杀臣。”裴玦跪下去，语气平静：“可臣若今夜死在宫里，明日便会有人知道苏答应当年没有产下死胎，也会有人知道今日出现在东宫宴上的苏素婉并非一个无关紧要的疯妇。我一死人自然不用担待什么。”
皇帝的脸色一点点变了，“你到底查到了多少？”
裴玦没有把话说尽，他确实还未全然知晓素婉与李韶之间的真正关系，自然不敢妄加猜测。
“臣只求两件事：第一，柳莺萝与今晚之事无关，不得追究她。第二，不要再派人追杀素婉。”
皇帝冷冷道：“你凭什么觉得朕会答应？”裴玦抬眼，胸有成竹地答道：“因为陛下比任何人都不想承平旧案被翻出来。”
“放肆！”这句话倒是刺中了皇帝，他扬手便将桌上一方镇纸扫落在地。
裴玦躲都没躲开，镇纸直直砸向他的额头随后掉落，碎成了两截。屋外的人听到了动静，却无人敢进。
皇帝看着裴玦额角流下的一条细细血流，依旧面无表情地坐回去说：“裴玦，你同你母亲一点也不像。”
裴玦用手背抹了抹额角，问：“陛下还记得她？”
“当然，她有着和素婉一样的眼睛。”皇帝一副追忆往年的模样，“她当年就不该回来，能跟素婉相像便是我不杀她最后的理由。”
原来，皇帝知情那夜中秋宴的一切事，他知道苏素仪曾经逃出去过，甚至知道她后来又回来了，可她为何还是死到了深宫。
“她是怎么死的？”裴矩问。
皇帝已不愿再说，“滚出去。”裴玦没动。
“你刚说的那个人，朕不会动她。”
“素婉呢？”
“只要她不再出现在朕面前，我便当没见过她。”皇帝无奈，最终冷冷吐出一句，这已是他能给出的全部承诺，“但你要告诉我把她藏在哪里了？还有，”皇帝脸上竟有了些窘迫，“关于苏素仪的事情……”
“臣也可当作从未知晓此事，我一直都是裴寂裴大人家的独子。”
裴玦起身行礼，走到门口时，皇帝忽然又叫住他，“裴玦，你就庆幸吧。今日你若不是姓裴，你已经死了。”
“臣明白。”
裴玦走后，皇帝桌上还摊着东宫诞辰宴的礼单，最上头便是李韶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