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安东尼和安妮……他们是你故意安排的人？”
艾拉没否认。
“所以你是派他们来监视我的？”
“是也不是。”艾拉说，“我让他们盯着你，是真的。但他们跟我的关系，比你想的要深……”
玛丽安没再追问。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女仆叫进来，让她去楼下看看阿什福德夫人怎么样了。
经历了女儿失踪、被寻回、侄外甥女生病的大喜大悲，她的状态大概不会好到哪儿去。
女仆应了一声，下楼去了。
玛丽安关上门，重新在床边坐下。
“你不说，我也不问。”她说，“但你得好好养身体，你现在这副样子……”
艾拉扯了一下嘴角，算是笑了。
“我没事。”
“你有没有事，医生说了算。”玛丽安把毯子给她往上拉了拉，“睡一会儿，你别下楼了，妈妈那边我去安抚她，今天我让她担心了。”
艾拉闭上眼睛，没再说话。
她低下头，把玛丽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第72章 威胁
翌日清晨。
温特顿家客厅。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阿什福德夫人靠在旁边的椅子上喝茶，嘴里的话从早饭后就一直没停过——
“你知不知道昨天早上我找不到你了，心里是什么滋味？我站在客厅里，腿都软了。我心想，这孩子就这么走了，连句告别都不留给我。我养了她二十年，二十年哪，玛丽安——”
玛丽安坐在窗边，抬眼朝艾拉那边看了一眼。
艾拉正蜷在沙发上，膝盖上搭着一条毯子，手里的茶已经喝了大半杯。
她对上玛丽安的目光，嘴角弯了一下。
阿什福德夫人还在说：“你父亲要知道你做出这种事，他躺在床上都得急得跳起来。你也不想想，一个女孩子家天不亮就溜出去，连个正经的陪同人都没带，要是出了什么危险——哎，我是连想都不敢想……”
“姨妈。”艾拉出声打断她，“表姐这不是好好回来了吗？”
“我知道，但是她未免也太让人担心了！”阿什福德夫人叹了一口气，把茶杯搁到旁边的小几上。
她接着看向艾拉问：“倒是你，艾拉，听说你昨天晚上在外面晕过去，可把我也吓得不轻，现在怎么样了？”
“没什么大碍了，多歇几天就好。”艾拉说。
“那就好。”阿什福德夫人往后靠了靠。
她环顾了一圈客厅，目光从玛丽安移到艾拉身上，忽然感慨起来：“说起来，自从你嫁给霍尔特家，我们三个有好些日子没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坐下来，一起喝杯茶了。”
她看了玛丽安一眼，无奈道：“今年社交季也快收尾了，要是到那时候还是没什么结果……”
“那我们真的该回芝加哥了，纽约可待不起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阵。
玛丽安继续看着窗外发呆。
艾拉也没开口。
就在这时，女仆从门厅进来，走到艾拉身边，手里拿着一封信。
“霍尔特夫人，这是霍尔特先生寄来的信。”
艾拉神色一动。
她伸手接过信，拆开封口，展开信纸。
玛丽安回头看了她一下。
阿什福德夫人凑过来：“写了什么？”
艾拉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上说不上来有什么情绪，她把信纸递过去：“姨妈，您自己看吧。”
阿什福德夫人接过去，清了清嗓子，念起来：“亲爱的霍尔特夫人：我听闻你身体不适，无法返回白石庄园，需在温特顿家静养几日，心中甚为挂念。纽约郊区有我一处别馆，周围风景也好，冬日里人迹稀少，是个能躲开繁重社交事务的好去处。若你愿与阿什福德夫人、温特顿小姐同往小住几日，我已让人安排好了。莱纳斯·霍尔特。”
她把信纸放下，眼睛亮了一下：“郊区别馆？就我们三个？”
她看看艾拉，又看看玛丽安，语气里透着几分欢喜：“这个时节去郊外住几天，倒是比闷在城里舒服。你们俩怎么说？”
玛丽安没立刻答话，又看了艾拉一眼。
艾拉也有些狐疑。
她以为这封信会是另一种调子——莱纳斯要么大发雷霆叫她立刻回去，要么冷冰冰地写一句“别给我惹事”。
她甚至隐隐想过，回去后他会不会当面冲她发火，用那种沉着脸的语气说“下次不许再这样”。
可这信里一个字的重话都没有。
他还给她们安排了一处别馆，让她们去度假。
她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
“好吧，姨妈，”她把那点说不清的念头压下去，勉强笑道，“我很高兴我们能多相处一段时间。”
*
七八天后。
纽约郊区霍尔特别馆。
艾拉站在房间的落地窗前。
外面下雪了。
细密的雪花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落在窗台边缘，落在别馆前那一片开阔的草坪上，铺了薄薄一层白。
她这几天跟玛丽安亲近了不少。
两人每天下午坐在小客厅里，围着火炉，手边搁着茶和点心，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玛丽安说了很多以前的事——在芝加哥，她父亲身体还好的时候带她去骑马，她母亲年轻时性子比现在爽利得多。
艾拉也说了些，孤儿院的事她没提，提的是刚到温特顿家那几年，怎么学规矩、怎么被阿什福德夫人挑剔礼仪。
玛丽安听着，笑了一声，说“我母亲就是这样，对仆人客气，对自家人反倒挑剔”。
阿什福德夫人这几天对玛丽安的婚事一个字都不提了，大概是怕再刺激到女儿离家出走。
三个人吃饭、喝茶、在别馆周围散步，日子过得平平静静。
可这样的日子越久，艾拉越觉得有股说不出的不对。
她站在窗前，手搭着窗台边沿，明明能感觉到手掌下面的木头纹路和窗缝里漏进来的凉意，可这些感觉都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才传到她脑子里。
她整个人像被冻在一块冰里，外面的事情照常发生，她看着、听着，却碰不到。
她不知道她跟莱纳斯现在的婚姻是个什么样子。
那封信里一句重话没有，一处别馆、一趟冬日的度假，贴心得挑不出毛病。
可她越是琢磨，越觉得那封信不像他写的。
至少不像她认识的那个莱纳斯写的。
关闭传来一阵说笑声。
她偏头去看，玛丽安和阿什福德夫人正从门廊出来，穿上厚外套，戴好帽子和手套。
隔壁庄园今天有冰钓，她们俩早两天就念叨着要去看。
仆人们也跟着去了大半。
安妮本来要留下来照顾她，艾拉看了看安妮，又看了看站在门廊外面等着的安东尼，摆了摆手，说：“你也去吧，我这儿也没什么事情”。
安妮犹豫了一下，被安东尼拉着走了。
房子里只剩下艾拉一个人。
雪还在下。
她站在落地窗前又看了一会儿，正准备转身去壁炉边暖暖手，门铃响了一下。
她愣了一下。
仆人都出去了，这个点谁会来？
她走到门厅，把门拉开。
门外站着一个高壮的女人，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领口磨得起毛。
脸被风吹得泛红，眉毛还是跟从前一样又粗又浓。
她咧开嘴笑了一下：“好久不见，霍尔特夫人。”
艾拉的手在门把上僵住了。
“多……丽丝？”
多丽丝站在台阶底下，仰着脸看她：“怎么，不请我进去坐坐？外面怪冷的。”
艾拉下意识把门往里收了收，身体挡在门口，只留了一条缝：“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多丽丝往台阶上迈了一步，“我从温特顿家一路跟到这儿，跟了好几天了。你们这别馆可真够偏的，马车都雇不着，我两条腿走过来的。”
艾拉看着她那张脸，想起在孤儿院宿舍里，多丽丝斜着眼打量她，嘴里说：“红头发，还有雀斑，你从哪儿来的”。
那时候她刚被奥唐纳太太送进圣玛丽孤儿院。
后来布兰奇死了，多丽丝怎么样她也不清楚，只听安东尼说过他们三个一起在阿斯特家做佣人，多丽丝嘴还是那么坏，经常冲他们阴阳怪气。
再后来，艾拉没让伊莎贝拉把多丽丝送去温特顿家，只留了安妮和安东尼。
她以为多丽丝回芝加哥去了。
“你有事吗？”艾拉有些戒备地问。
多丽丝不急着说话，先把艾拉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从她身上那件料子不便宜的居家裙看到脚上那双绒面拖鞋，再从她梳得整齐的头发看回她没什么血色的脸。
“看看你，”她啧了一声，“现在多体面的人哪！霍尔特夫人，住大宅子，穿好料子的衣服，还把安东尼和安妮那两个可怜虫安排到温特顿家去了，你可真是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