措辞简洁，没有多余寒暄。
只是让她次日下午三点前往白石庄园。
艾拉面色如常。
该来的总会来。
霍尔特家派来一辆豪华的四轮马车，与温特顿家租来的那辆寒酸马车有天壤之别。
马车驶出曼哈顿，穿过乡村，最终，在一片能俯瞰长岛海峡的开阔位置上，一座气势恢宏的白色大理石建筑群出现在艾拉眼前。
白石庄园，名副其实。
铁艺大门缓缓打开，马车沿着两旁栽满古橡树的林荫道行驶，抵达主宅前的环形车道。
仆人们早已垂手侍立，表情恭谨。
艾拉走下马车，仰头望着眼前这栋庞然大物。
阳光下，白色大理石反射着刺眼的光芒，高大的廊柱，繁复的雕刻，巨大的拱形窗户……
与她长大的孤儿院，甚至与温特顿家的宅邸相比，这里简直是另一个世界。
一位表情严肃的管家引领她穿过门厅，走过铺着昂贵地毯、墙上挂着巨幅油画的漫长回廊。
宅邸内部极尽奢华，却冷冰冰的，没有什么生活气息。
最终，管家在尽头的木门前停下。
“先生在书房等您，史密斯小姐。”管家推开门。
艾拉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莱纳斯的私人书房，比画廊那间更加庞大，也更加压抑。
高大的书架直通到带有华丽浮雕的天花板，一张巨大的红木书桌放置在房间中央。
莱纳斯就坐在书桌后的高背皮质扶手椅上。
他没有起身，甚至没有抬头，正专注地看着一份文件。
管家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里剩下他们两人。
沉默弥漫，只有他翻阅纸张的沙沙声。
艾拉局促地站在书房中央，距离他的书桌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她强迫自己站直，不要露出怯意。
就像是一个等待宣判的囚徒，而法官却故意忽视她的存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终于，莱纳斯看完了文件，拿起钢笔签名，然后将文件合上，放到一边。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看向站在那里的艾拉。
“霍尔特先生。”艾拉先开了口。
莱纳斯没有回应，只是继续审视着她。
艾拉一阵心慌，试图用社交礼仪来建立一些防御：“我们……我们刚刚订婚，这样单独见面，是否不太合规矩？”
莱纳斯嘴角勾起一个充满讥诮的弧度。
“订婚？”
“规矩？”
他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
“史密斯小姐，”他叫她的姓氏，强调她原本卑微的身份，“到了现在，在我面前，你还要继续扮演那套天真无知、恪守礼教的戏码吗？”
“从你算准时机扑进我怀里，再到你从你故意弄掉那个雕像，吸引来的‘意外’目击者……”
“你处心积虑，用最下作的手段，把你和我一起逼到这个婚约里。”
他不屑地问：“现在，你成功了，却跑来跟我谈‘订婚’的规矩和体面？”
艾拉的脸色变得苍白。
“省省吧，艾拉·史密斯。”他毫不掩饰对她的轻蔑，“这里没有外人，收起你那套令人作呕的表演。”
他站起身，绕过书桌，一步步向她走来。
“我们都很清楚，这场‘订婚’是怎么来的。”
他高大的身影在阳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完全笼罩了她。
“它不过是一场你策划成功的敲诈勒索。”
强大压迫感的气息再次扑面而来。
“现在，告诉我，”他在她面前站定，低头俯视她，“费尽心机，不惜赔上你自己的清白和名声，爬上霍尔特夫人这个位置……”
“你，到底还想要什么？”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
艾拉羞愤得满脸通红，仿佛被他冰冷的话语直接剥光了衣服，赤裸地站在这座华丽的殿堂中央。
所有的伪装和侥幸，在他面前都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演下去了。
在他面前，任何矫饰都是徒劳。
她抬起头，眼中混合着野心、欲望和决绝。
“我想要什么？”她重复着他的问题，嘴角甚至扯出与他相似的弧度，“我以为我已经得到了，先生。霍尔特夫人的名分。”
莱纳斯嗤笑一声。
“名分？”
“就为了这个空头衔？”
他的话戳中她内心的痛处。
“名分不只是空头衔！”
艾拉浅绿色的眼睛里燃起了火焰：“它意味着我是您合法的妻子！意味着我将来生下的孩子是合法的继承人！意味着我再也不用寄人篱下，看人脸色！意味着我可以正大光明地站在这里，站在您身边，而不是像一件见不得光的垃圾被藏在阴影里！”
她几乎是吼出了这些话。
长久以来压抑的卑微、不甘和对安全感的极度渴望，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莱纳斯煞有介事地听着，像是在观赏什么有趣的“物种”。
“所以，是为了生存？为了摆脱贫困？”他点了点头，仿佛表示理解，“很实际的目的。”
他眼神里的讥诮更浓。
“那么，告诉我，我亲爱的'未婚妻'，你认为，拥有了霍尔特夫人这个名分，你就真的能'站'在我身边了吗？”
他向前逼近一步，几乎与她身体相贴：“你以为，那些真正掌控这个城市命脉的老钱家族，会因为你成了我的妻子，就对你另眼相看？”
“他们会用看玛丽安·温特顿的眼光来看你吗？”
他俯身，靠近她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廓：“不，他们只会嘲笑我莱纳斯·霍尔特被一个心机深沉的孤女算计，娶了一个上不了台面的贱货！”
艾拉的身体微微摇晃。
“你费尽心机得到的，不过是一个镶着金边的囚笼。”
他冷声道：“在这个笼子里，你依然什么都不是。没有我的允许，你连这座宅邸的大门都出不去。没有我的施舍，你依旧一无所有。”
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恐慌和动摇，莱纳斯满意地笑了。
他喜欢这种彻底掌控的感觉。
“不过……”他话锋一转，“我这个人向来赏罚分明。”
他的目光变得幽深，从她苍白的脸，滑到她纤细的脖颈。
“你既然有胆量算计我，并且成功了，那么，我也不是不能给你一点额外的‘奖赏’，比如……让你成为霍尔特夫人。”
他抬起手指，几乎要触碰到她的脸颊，但又停在了空中。
“但是，艾拉·史密斯，”
他声音里带着致命的诱惑和威胁。
“记住你今天的身份，记住你是用什么换来的这一切。”
“从今往后，你的身体，你的灵魂，你的一切，都属于我。”
“我要你绝对地服从，绝对的忠诚。”
“如果让我发现你还有任何不该有的心思，或者试图挑战我的权威……”
他没有说完，但眼里闪烁的冷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次，他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现在，告诉我，”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下唇，动作暧昧，却感受不到丝毫温情：“你准备好付出代价了吗？”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眼睛：“为我给你的这个'名分'，为你那卑劣的野心？”
艾拉内心恐惧和扭曲的兴奋交织在一起。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将自己彻底卖给了魔鬼。
但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
“是的，先生。”她的声音很轻。
“我准备好了。”
*
婚礼当天，天色灰蒙蒙的。
庄园被装点上鲜花和绸缎，营造出神圣的氛围。
但在庞大建筑和压抑天色映衬下，总透着一股冷清。
新娘准备室——
艾拉穿着巴黎运而来的象牙白缎面婚纱，极其奢华，长长的拖尾像流淌的月光。
然而，华服穿在她瘦小的身躯上，显得有些空荡荡。
几名女佣正在为她做最后整理。
“请低下头，夫人。”
一名女佣小心地调整她头纱的位置。
缀满细小珍珠的面纱垂下，模糊了艾拉的容貌。
她看着镜中自己包裹得像个精美却毫无生气的娃娃。
雀斑被厚脂粉遮盖，红发紧紧盘起，戴上沉重的钻石头饰。
一切都符合一个豪门新娘的外在标准。
眼中却丝毫没有待嫁女儿的羞涩与期待。
阿什福德夫人走了进来。
她看着艾拉，脸上交织着复杂的情绪。
有终于攀上高枝的如释重负，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屈辱感。
“以后……”她最终只是干巴巴地说了一句，“你就是霍尔特家的女主人了，要好自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