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伤痕
牧钰给云风遥使了个眼色, 放下卷宗。
她看向小郑，问道：“倘若是官员出了意外，官府会备案吗？”
“都会的，不过要看年份和情形, 前些年查得不严, 亲眷不多纠纷，大多都是记一笔病故, 不会细究。”
“有记录就行, 帮我查查三年前亡故的官员里，有没有叫陈正义的。”牧钰道。
“是。”
他们辞别杨老和小郑, 直奔城西。
城西大多居住的都是些贫苦的人家，房屋矮小，密集地挨在一起, 巷道交错, 建的歪歪斜斜, 如今已然有许多房屋都空出来了。
因为不知具体的门户, 牧钰和云风遥分头沿巷子两侧一路打听, 问过几户人家，大多摇头。
直到走到巷子深处，一位老妪正推门出来，恰与牧钰四目相对, 大抵是鲜少见到陌生人，她先是一愣，后扯着嗓子唤道：“娃儿, 是找谁？”
牧钰立刻道：“阿婆，我来寻个名叫陈正义的人。”
老妪神情微变，又瞥见牧钰身后的云风遥, 迟疑了下：“你们是...”
牧钰面不改色道：“当年受惠于他，如今发达了，我与阿弟便想来报恩。”
“原来啊，”老妪表情放缓，随即叹了口气，“像是正义那孩子会做的事，哎，那孩子啊...心善却命苦的呦。”
说着，她摇摇头：“肯报恩便是积德之人，只可惜你们来得太晚了...”
牧钰问：“阿婆，到底怎么回事？”
“正义那娃娃与他老娘相依为命，他娘身子不好，瘫在床上好些年了，全靠他一人伺候，白日做工，夜里念书、伺候阿娘。”
老妪没直接回答她，反而追忆了起来，她顿了下，接着说：“那孩子机灵聪慧，孝顺善良，邻里都说他定然能有大出息，果不其然，还真就凭本事当了官。”
“那后来呢？”牧钰耐心听着。
“后来...大抵是三年前，”老妪语气凝重了些，“某天夜里，人突然就没了。”
牧钰怔道：“没了？”
“对啊，人在家里猝死，大清早敲门没人应才被发现，尸首都僵了，”老妪抹了把眼，“他娘醒来晓得了，直接晕厥过去，两眼一翻，也跟着去了。”
“可怜的人啊，娘俩还没享上好日子，就...”老妪说着说着，再也讲不下去了，给他们指了指方向，“你们若是想探望，便朝那边再走两户人家罢，他们家屋子空着，一直没人去收，添些人气也好。”
牧钰顺着手指方向瞥去，是一户门前长满杂草，连门都摇摇欲坠的房屋。
她郑重道谢过后，与云风遥朝那户走去。
巷子狭窄，两侧都是没有院子的土胚房子，牧钰将门轻轻一推，‘嘎吱’一声，灰尘与发霉的气味先一步扑进鼻腔。
她实在没忍住咳嗽几声，抬手捂住口鼻。
屋顶漏了个洞，光线透过缝隙，为屋里提供了更多光亮，布局简陋，稻草堆起的床榻，挨着桌子，桌上摆着快用秃的毛笔，架上堆着些书，角落里搭着土灶。
牧钰走进去，翻了下书架，大多是手抄的书籍，纸张已经泛黄，上面满满当当的批注却字迹工整的依旧清晰可见。
“阿姐。”
背后的云风遥唤了她一声：“来看这个。”
牧钰转身，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卷轴上，那卷轴与屋内其余的纸质不同，光滑细腻，纵使都有些年久，却不似旁的那般稍用力便会坏掉。
牧钰眉头蹙起，她接过卷轴，展开。
卷宗上只有一幅图，是用墨笔勾勒出的一株草药，叶片狭长，缀着细碎的花。
似是致幻草，又不似是。
牧钰愣住。
那株药草的旁边，还有人用朱红笔标出一个醒目的圈。
紧接着，牧钰在卷轴的一角看见了官印。
这显然是官府档库的卷宗。
这难道就是杨老说，陈正义非要调取的卷宗？
可有何用意呢？
就在牧钰思索之际，头顶传来闷响。
“咔嚓——”
她下意识仰头瞧去，屋梁的裂缝迅速扩大，碎屑震落。
“轰——”
刹那间，整根横梁砸落下来。
“阿姐！”
云风遥一把将牧钰拽进怀里，侧身替她挡住。
嘭的一声，房梁坠落，部分重重压过云风遥的后背。
灰尘飞扬，碎渣四溅。
牧钰被死死护在云风遥的怀里，除了脸上沾些灰尘，几乎毫发无损，她猛地抬眼，对上他的侧脸，瞳孔骤缩。
“阿遥！”牧钰扶住他的肩膀，“你怎么样？”
“我没事。”
他身上衣袍被血浸湿，牧钰根本没信云风遥的话，声音蓦然沉下来：“这叫没事？”
云风遥还想争辩，被她瞪了一眼，硬生生把话吞回去。
牧钰拉着他的手忍不住颤，强维持着镇定：“走，回去上药。”
见状，云风遥眉眼掩不住些窃喜，没再反驳任何，乖顺地‘嗯’了一声。
牧钰将卷轴随手往袖里一塞，小心翼翼地搀着云风遥出了屋子。
不知怎的，云风遥走得格外缓慢，牧钰以为他是疼得厉害，心也跟着一抽抽的疼，既想快些回去为他疗伤，又不由地放慢脚步配合他。
巷子离宫殿的距离不远，医师简单处理过后，两人回到寝殿。
牧钰让云风遥坐在榻上，将医师开的伤药瓶子放在桌上。
随后，她坐在云风遥身旁：“阿遥，把外袍脱掉。”
云风遥身子一僵，迟迟没动作。
等了会儿不见对方行动，牧钰挑起眉：“怎么，还害羞了不成？”
“这倒是不似昨日的你了。”
她调笑着，作势去扒云风遥的衣袍。
云风遥倏地握住她的手腕，低声道：“阿姐...”
牧钰瞧他吞吞缩缩，耐着性子劝导道：“别闹了，上药要紧。”
“再说，你哪里我没见过？”此话一出，她才觉出此话有些歧义，轻咳半声，又补了句，“自然是小时候。”
奇怪的是，这话没有引起云风遥的关注，他执拗地抓着自己的衣领，怎么都不肯让牧钰触碰。
“阿姐，”云风遥偏开视线，“我自己来就好。”
牧钰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愈发怀疑。
就拿云风遥往常在她面前，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展示给她的性子，莫说是脱件外袍，便是裸...更亲密的举动，按一般来讲，他都该十分有十二分愿意才是。
“你自己如何上药？”牧钰双臂环胸，看他，“你后背都伤成什么样了，你心里没点数么，再说，药膏得揉开，揉匀，你怎么够得到？”
云风遥张了张嘴，最终也没说话，态度却异常的坚决。
“云风遥。”
牧钰不再与他废话，喊了句全名，就这样安静地看着他。
云风遥被她这么盯了半响，还是败下阵来，拉起她的手：“阿姐别气...”
说完，他慢慢解开外袍的扣子，只剩里衣，随后又缓缓褪去一些，布料从肩头滑落，还未漏出皮肤，就先背过身去了。
后背的伤浮现在眼前，一道狰狞的伤痕，大片大片的淤青，触目惊心，牧钰看得身子都在发抖。
她把桌上的药瓶拿过来，坐在塌边，净过手后，用指尖蘸了些药，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设，酸涩的沉闷涌过全身，手指悬在半空，怎么都下不去手，声音不禁有些哑：“疼不疼？”
“不疼。”云风遥道。
“说谎...”
牧钰总算是往他背上抹去，指腹下的皮肤仿佛在灼烧，她眼眶开始泛酸，动作放轻一分，又一分。
药膏抹过一半，她沿着淤青边缘一点点推开，云风遥忽地伸出手，把滑落的里衣往上扯了扯。
牧钰顿时注意到了这个举动，手上动作一顿。
她瞅准间隙，将另只手抬起，唰地将他的里衣扯下去。
“阿姐！”云风遥的声音蓦然拔高。
里衣掀开的瞬间，牧钰呆愣在原地。
空气骤然凝滞、凝重。
云风遥胸口上，遍布着数道疤痕。
牧钰的呼吸一点点变浅，连心都在跟着颤，宛若要窒息过去了。
一道道剑痕，只从留下的痕迹便能窥见，道道横穿身体，剑剑足以致命。
反复的刺穿，反复的愈合，刺穿又愈合，愈合又刺穿。
一、二、三...
整整七道。
整整有七道！
还是全都在朝心口周围刺去的。
牧钰的手还抓着云风遥的里衣，喉咙、鼻腔全都涌不上气来，怎么也落不下去。
“这...”
云风遥迅速拢起里衣，侧身与她面对面，朝她露出一抹浅笑，却垂下眼眸：“旧伤而已，阿姐莫不是忘记了，我小时练剑没轻没重，留些疤也属正...”
“云风遥，”
牧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