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眼，没有回应, 只是静静地看着云风遥。
云风遥见牧钰不回话，心知阿姐还在生怨气，便不再去讨霉头, 也沉默着, 等待牧钰的回应。
烛火微晃, 将两人的影子映在墙上, 忽明忽暗。
“云风遥, ”半响，牧钰喉间发涩，开口道，“我们谈谈吧。”
云风遥垂下眸, 他怕自己会再惹恼牧钰，放在被褥上的双手不由地捻紧被角，良久后才‘嗯’了一声。
牧钰抬起手, 悬在半空犹豫一瞬，最终也只敢用极轻地力气，抚过云风遥脸颊的红印。
她心口发堵, 鼻尖泛酸，眼里满是悔意：“疼不疼？”
闻言，云风遥扣住牧钰的那只手，反倒是眉梢舒展些来，摇了摇头，唇角微扬：“阿姐的一切，我都欢喜。”
牧钰任由他握着手，呼出一口气，神情转而变得严肃，强调道：“云风遥，接下来我讲的这些话，你必须记得，也必须理解。”
话音落地，云风遥也收敛起笑，身子不由地绷紧：“阿姐，你说。”
牧钰顿住一瞬，对上云风遥的眼睛，缓缓说道：“我从前没有教过你这些，这是我的错，但不证明你就是对的。”
“对任何人而言，任何程度的强迫都不能够称之为爱意。我所指的这种强迫，不仅仅是你要求我必须同样爱你。还有你现在所做的事情，让我被迫承受你的爱，也是一种强迫。”
“云风遥，你不能一味地用，想要护着我为名，把我圈在你认为安全的地方，让我什么都不知道。”
“阿姐...我没有...”
云风遥下意识想要反驳，却被牧钰打断。
牧钰朝他一笑，说出口的话却无比冷静：“即使你总是做的我无所察觉，也总是对我百依百顺...”
“甚至对我的爱出自本能、刻进灵魂。”牧钰道，“你也没有任何权力，能强硬地、对彼此都不负责任地，把自己当成是我的所有物，并借此，替我去对待这世间。”
云风遥低下头，沉默地听着。
“云风遥，杀戮披上爱的外皮依旧是杀戮，你滥杀无辜的理由，无论是多么的高尚，那也无法改变你滥杀无辜的事实。”
牧钰继续说：“这不是对我的忠诚，更不是对我的爱。”
“这是对我的凌迟、对我的围剿。”
听到牧钰的话，云风遥呼吸一滞，贴在牧钰手背上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收紧些。
“你如果始终都这般，”牧钰没有挣脱，反是回握住了云风遥的手，指尖泛白，“我越是爱你，我便越是痛苦。”
云风遥这次彻底地慌神了，恐惧从未像这般明显地涌上心头。
此刻他的脑海里，只充斥着一个念头。
阿姐真的不想要他了。
万千言语堵在喉咙里，云风遥慌乱间，竟失声般什么话都说不来，只能望着牧钰的眼睛，拼命地摇头。
窗微掩，风吹断，灯烛颤着，摇摇欲坠。
牧钰嘴唇微抿，欲言又止。
她犹豫片刻，长叹一口气，还是开了口：“阿遥，我真的，快要痛不欲生了。”
话音落地，云风遥慢慢地松开手，脑海空白，耳边嗡的一声，周遭一切都淡下去，只剩下牧钰那句‘痛不欲生’反复回荡。
阿姐很痛苦。
他让阿姐很痛苦。
“阿姐...”云风遥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目光甚至不敢再落向牧钰，“我......”
烛火渐稳，夜色愈沉。
牧钰的手仍扣在云风遥的手心，谁都没有松开，谁都没有说话。
殿内一片寂静。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随后传来叩门声。
温沐站在门外喊道：“云风遥，我进来了。”
话说完，他端着汤药，推门而入，恰巧对上牧钰的视线：“诶，阿钰，你醒了。”
牧钰点点头，朝温沐露出一抹笑容：“给你添麻烦了。”
“哎哎哎，别跟我说这些啊，”温沐走进来，将碗放在桌上等晾凉，随即问道，“你的灵脉是什么情况？我命医师给你检查时，她告诉我不...”
牧钰轻描淡写地打断，笑笑：“断了，不过我命大，身子还算挺健康。”
“断了？”温沐一愣，牧钰的语气太过平静，平静到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这不是小事啊，你...”
“闭嘴。”
云风遥的声音将温沐从错愕中拽回来。
温沐倏地意识到，方才无意间说出的话多么不合时宜，顿时住了嘴，讪讪道：“抱歉。”
牧钰摆摆手，无所谓道：“没事没事，我自己都快习惯了。”
温沐忽然想起来什么，两手一拍：“阿钰，我想到个东西，你等着！”
他说完转身，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只留下牧钰和云风遥面面相觑。
不一会儿，温沐就回来了，怀里抱着一个小盒子。
他在牧钰面前，将盒子打开：“这株名为‘还仙草’，是罕见的能修复、重塑灵脉的灵草，我兄长当年无意间培育出的，虽说大概只能恢复三成，但有总比没有强，眼下你用正合适。”
闻言，牧钰将盒子合上，往温沐那边推过去：“不行，既是这般珍贵的灵草，你自己留好，再者，你不是说它也能重塑灵脉？你还有雨之域要治理，用的话比我更合适。”
听到牧钰的话，温沐愣住一瞬，随后又把盒子推了回去。
“阿钰，你听我。”温沐难得神情郑重，“雨之域的问题不可能单靠我一人法力高强就能解决，再说，这灵草给我，赌的是重塑灵脉那微乎其微的概率，给你，这灵草便实打实地能发挥作用。”
他话一顿，声音压低几分：“我无非是在雨之域混混日子，但你不一样，阿钰，你还有事要做，有人要护着。”
牧钰垂眸看着那盒子，沉默良久，才道：“但这是你兄长的东西。”
温沐摆摆手，笑了笑。趁牧钰愣神的空隙，把盒子直接塞进她怀里：“哎呀，灵草放在那，只能当个纪念，用了才叫灵草。再说，我哥他也愿意拿自己的东西帮旁人。他要是知道了，指不定多开心呢。”
云风遥站在牧钰身侧，忽然开口：“这灵草有什么副作用吗？”
温沐被问得一怔，挠挠头：“这个...大概刚服下时身子会很疼，半夜会燥热得睡不着，熬过最初的几日就好了。”
牧钰没再推辞。她重新打开盒子，望着那株淡黄色、末端带着须须的灵草，摩挲起它的表面，低声呢喃：“三成...”
温沐挠挠脑袋：“是有点少。”
“不少了。”牧钰弯起嘴角。
.
温沐命人将灵草煎好，给牧钰送过来。
刚刚喝下一碗汤药的牧钰，闻到这碗灵草煎制成的药，差点把方才喝下去的全吐出来。
云风遥不知从哪拿来的蜜饯，递给牧钰：“阿姐，吃些压压苦味。”
牧钰接过蜜饯，一鼓作气将那碗药喝光，苦味在口腔炸开，烫的她眉头紧皱，舌头都麻得快没有直觉了，立刻将蜜饯塞进嘴里。
还仙草的药效很迅速。牧钰盘腿坐在床榻上，用被子裹住自己的脑袋。
起初，体内只是像是有蚊虫在叮咬她，酥酥麻麻，轻微的刺痛，那股刺痛越来越剧烈，逐渐转为疼痛，牧钰不自觉地紧攥衣角，指尖泛白。
云风遥一直盯着牧钰的动作，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将手伸过去。
就在云风遥正准备施展灵力，要替牧钰分担些疼之时，温沐一下拽住他：“只能靠阿钰自己扛。”
闻言，云风遥的手悬在半空一瞬，最终只能覆在她的后背上，轻轻抚着。
约莫过去一盏茶的功夫，牧钰眉头缓缓松开，额头浸出薄汗。
云风遥覆在后背的那只手在发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甲深深扎进肉里，给手心掐出痕迹。
她试着运转体内的灵脉，隐约间感受到一股久违的、微弱的波动。
那股灵力不像从前那般波涛汹涌，却宛如一条绵长不断的溪流，带着些许的暖意流向她浑身上下。
牧钰抬手，指尖汇聚一抹亮光。
她怔怔地望向那抹亮光，须臾，笑了出来，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云风遥身上，后意识到什么，忙移开目光。
“太好了！”温沐激动地快要跳起来了，“成功了，成功了！恭喜你啊，阿钰！”
云风遥看着牧钰的动作，没有说话，喉结微动，眼底掠过一丝闪光。
目光流转在牧钰和云风遥之间，温沐识趣地拍拍衣摆，朝门口走去：“行了行了，我先去忙了。”
临走前，他又嘱咐道：“这几日别急着用灵力，你灵脉还不稳定，经不起折腾。”
牧钰点头。
温沐带上门，脚步声渐远。
殿内重新恢复寂静，烛火摇曳，光影在他们之间轻轻晃动。
“阿遥。”牧钰忽然唤他。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