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甚至天真的期待,苍王能突然出现,阻止昏庸无能的太子,又或是久病卧榻的圣人能突然好起来,撑起局势。
众人杂七杂八聊了许久,兜兜转转话题又回到婉仪公主身上。
“只听公主横死府上,死状极为凄惨,可具体是怎么个死法?”
“啧,那可难说,据说婉仪公主被人发现时,双眼空荡荡,眼珠子不知是被捣了还是被挖了,模样可怕,身上也血肉模糊,特别是五指!”
他一顿,言语染上困惑,“唯独那五指齐齐血肉模糊,短了一截,仵作人验尸后得出的结果是——是她自己在地上抓的。”
众人唏嘘。
“皇室之事,岂容尔等胡乱嚼舌!”一道晕染薄怒的声音突兀响起。
第119章
众人噤声,不约而同朝一个方向看去。
说话的是个白衣男子,男子姿态笔直,通体气质不凡,身旁跟着个撑伞侍从。从男子气质来看,倒像是高门世家公子,唯一不足的是,他的眼部被白绫覆面,是个瞎子。
见来者是个瞎子,众人不以为然,撇撇嘴,“如今都什么世道了,一个死人还说不得。”
男子薄唇紧抿,欲要反驳,却被身旁侍者拉住。
主仆二人不知说了什么,男子总算平复,只是眉心依旧紧蹙,周身气质低迷。
侍从收了伞,扶着男子穿过大堂,来到二楼一处包间,进了门,这才发现包间内有一男一女。
青年身形立于窗前,目光透过窗牗直射大堂,少女似乎精力不济,正窝在贵妃塌上小憩。
白衣男子身旁侍从至始至终都未窥探过包间内一眼,将主子送到后他就退守在外面,防止生客来犯。
顾泽道:“殿下,别来无恙。”
窗前人影缓缓转身,一张格外出众的面容随之显现,许是奔波许久,致使他眼下青黑,面容略带疲色。
他道:“多谢顾中丞愿意相助。”
顾泽道:“殿下言重,唤我顾泽便是,我一介清白之身,何来中丞一说。”
“何况,此事也是婉仪心头未了之事。”
“阿姐已歿,待万事尘埃落定,顾中丞还是顾中丞。”
提及李毓,顾泽罕见沉默,良久,他道:“婉仪,是怎么——”声音戛然而止,他指尖略微发颤。
“我自会为阿姐报仇,顾中丞既对我阿姐无意,便不必淌这趟浑水。”
顾泽张了张嘴,却又如同被人遏住咽喉,一字也吐不出。
他从袖中摸出半个巴掌大的盒子,置于桌上,随即转身离去。
侍从见自家公子出来,问道:“公子,雨势渐大,可需要一间厢房暂且歇脚,待雨停了再走?”
“不必,回——”他顿了顿,“回公主府。”
顾泽道:“元之,外面都怎么在传我与婉仪之事?”
提及此事,名唤元之的侍从眉眼愤愤道:“传得可难听了,都说——”他闭了嘴,小心翼翼观察自家主子神色。
“继续说下去。”他语气强硬,不容拒绝道。
“都说,公主贪图美色,强行将公子您掳回公主府,还说、还说公子您被困后整日郁郁寡欢,厌恶公主至极……”
“也不知是哪个挨千刀的乱说,明明公子……”他不说了。
只见顾泽的覆眼的白布上逐渐晕开两团血雾,血雾逐渐扩大,几乎染红了整条白布。
元之慌了神,“公子,您的眼睛!”
“无碍。”他喉间似有异物哽咽,声音颤得不成样,“回家,再去看看她。”
李毓尸骨未寒,如今尸体被存在冰室,仵作人还在寻找她身死原因。
他喃喃道:“是我的错,我总该再……”
声音逐渐远去。
榻上女子睁眼。
李道玄摩挲盒子的指尖顿住,他大步迈向她,“幼安,是我吵着你了?”
沈情摇摇头,她根本没睡。
她只是觉得大堂人群闹哄哄,此起彼伏的议论声聒噪不已,这才在榻上闭眼小憩,只是她怎么也睡不着。
望着李道玄手中的鎏金银盒,她道:“如今太子都执政了,这东西还能有什么用?”
李道玄揉揉她脑袋,“留着,日后才好有个理由讨伐太子。”
这东西原本在三皇子身上,可三皇子于华州治理水患时不慎染上疫病,于不久前撒手人寰,几经周转,鎏金银盒从婉仪手中来到顾泽手中,又最终落到了李道玄手中。
这是高家举族覆灭换来的东西,只为平十多年前高家的冤。
沈情道:“婉仪公主怎么死的?”
李道玄呼吸顿住,他错愕道:“什么?”
“我说婉仪公主怎么死的。”楼下沸沸扬扬的喧闹不止,最多的都是在探讨前几日婉仪的死因,沈情也听了一半。
她颇为好奇,便问了出来。
只是随口一问,对面人却像是受到重大打击,霎时红了双目,喉间发出沉重的呼吸声。
“幼安,别同我开玩笑,我——”
沈情却一脸正色道:“我没有同你开玩笑,我只是好奇婉仪怎么突然死了。”她坐起身捧住李道玄的脸,仔细瞧了瞧,却发现他的失态做不得假,沈情不禁被他带得有些慌神,“你、你怎么了?”
李道玄仔仔细细观摩着幼安神色,她脸上有疑惑、不解、好奇,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就好像,前几日死去之人并非她的莫逆之交,而是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他后退一步,脑中闪过数道念头,最终他自欺欺人道:她只是过于伤心,所以暂时失忆,忘掉了李毓。
很快就能好了。
很快就能好……
沈情不知他内心早已沸腾不止,在脑中一阵恍惚后,终于清醒过来,疑惑地看着他。
李道玄伸手想拉她的手,沈情蹙眉甩开,用更加警惕地神色看着他:“殿下,你我二人只是合作关系,这般动手动脚,很难不叫我怀疑你别有用心!”
沈情心想:眼前人好似骤然变了个样,身体陡然抽条不少,本就精致的面容长开了,更加吸引人了。
他眼眶骤然红了,还想要靠近。
沈情像是见到什么新奇的东西,“殿下这是哭了?堂堂苍王竟会有一日跟个三岁孩童一样哭鼻子,传出去定叫人笑掉大牙!”
她渐渐笑不出来了。
他真的哭了。
沈情最见不得他哭,不知为何。她抿唇后退几步,努力压下心头怪异,打量着周围陌生景致,她这才觉悟,周围东西都变了,她犹记得二人才商量好打配合,要捉、要捉……
捉什么?她的脑中像被硬块堵塞,怎么也想不通。
不知不觉间,她捂着脑袋蜷缩成一团。
李道玄呆呆站在原地,一记手刀劈下,她不动了,只是紧蹙的眉头怎么也舒展不开。
他替她抚平眉心,慌张地想:
他的幼安,好像生病了。 。
沈情口鼻像是被灌了铅水,呼吸间都是腥锈味,她的鼻子与喉咙被这干燥刺鼻的气味激得生疼。
实在太臭了,少女蓦然起身,腹部还未好全的伤口被牵连,惹得她龇牙咧嘴地捂住肚子。
沈情不禁后悔,她对自己下手貌似重了些。
有点点鹅绒小雪飘落,覆在眼睫,沈情眨眨眼,鹅绒小雪伪装成晶莹泪滴顺着眼角滑落。
冰凉的触感惹得沈情眼皮子颤了颤,她抬眼望天,不知何时,接连不断的愁雨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洋洋洒洒飘落而下的鹅绒雪。
如今她躺在一片空旷地,身旁空无一人,身下是冷冰冰的地砖。哪怕处于寒冬腊月的环境,她也并不感到冷,因为身下被人铺了一层厚厚的大氅,她的怀里还被塞了一个汤婆子,扭头一看,秋仁剑就在她身侧。
秋仁钻出剑身,盘在地上,蛇瞳一张一翕,冷冷扫过周遭一切事物,脊梁绷得笔直,这是一个随时能够开展攻击的姿势。
如今孤身一人,凉风习习,她的心却奇异般的被填得满满当当,热乎乎的。
雪又下得大了些。
沈情扫落头顶和肩头的雪,她撑着身子要站起来,手却触及一个凉凉的物体。
她拿起一看,是一把青伞。
那人似乎料到了一切,体贴的将一切能用到的东西准备好。
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沈情撑开青伞,捂着还在犯疼的伤口,秋仁见她转醒,如针眼般的蛇瞳陡然阔得圆溜溜,它立刻叼着一团裹着东西的布爬到沈情脚下。
她打开布一看,里面是一件崭新的鹅黄大氅,大氅领口围着一圈绒绒细毛,披在身上暖和极了。
沈情将脸埋在领口,深吸一口气,一缕微不可查的草木清香涌入鼻尖,惹得她眼睫微颤。
左右也不冷,沈情干脆扔了手中累赘的汤婆子,抱起秋仁剑就往外走,秋仁当即缩小身子盘在她肩头,蛇信子嘶嘶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