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大惊,沈情早已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用尽了驱逐它的法子,它却丝毫未曾察觉。
“能一直赖在我身上,又不惧符器,莫非,你是器灵?”
“与我紧密相连的器灵?”
“可我唯一结了契的东西只有琉璃心呀?”
器灵便是像秋仁那般开了智的东西。
譬如林元酒的剑,因生了灵智而化为人形;又譬如秋仁,李道玄的剑灵,喜好化作蛇的模样。
001是什么器灵?眼下她困惑的唯有这一点。
她没有本命剑,亦没有紧密相连的东西,除却在渭南县时被宋玉溪一口吞掉的琉璃心。
若没了实体,灵物不久便会消散,因此此刻沈情丝毫没有怀疑001是琉璃心生出的灵物。
她还在揣测001是个什么东西,001早已僵硬不已,再也不敢出声。
主人太聪明了,它想,或许不说话才是最好的选择。
见001始终不开口,沈情又问:“我的记忆是怎么回事?你为何要阻止我找回记忆?”
沈情脑中浮现一抹回忆。
少女额头紧蹙,冷汗直冒,困在梦魇里怎么也出不来,就在即将醒来的一刻,她听见系统说:“叮,开启保护模式。”
那一瞬间她的梦境消散大半,可她始终记着这么一幕:
一道道明亮的灯火于水中汇聚,划破黑暗,愈发璀璨,共同游向少年眼中。
有这么一双熟悉而陌生的眼,正明亮而温柔地注视自己,耳畔传来赤诚而热烈的高呼:“沈幼安百岁无忧——”
她的心脏陡然刺痛,沈情刹那白了唇,她垂眼捂住心口,眼底却平静如波。若仔细看了,就能发现,沈情在思考。
001见状忍不住道:“别去想了,你会疼的。”
“你就是琉璃心。”沈情突然笃定道。
“……”
霎时,001整个“身体”都麻了。
除了此解,沈情实在想不出了。
唯有契约器灵可以藏于主人体内不被发觉,除了琉璃心,她再无别的本命契物。
于是又有一个奇怪的点出现了,琉璃心被宋玉溪吞了,连本体都没了,为何它还能完好无损地活到现在,它又怎么知道自己重生一事?为何它能赶在自己找回琉璃心之前就找到自己,并说出以后会发生的一切剧情?
种种现象都表明一种可能,它是随着她一齐重生的。
沈情与李道玄流落至渭南县时,宋玉溪曾说过:琉璃心内的小家伙在沉睡。
毫无疑问,这沉睡的“小家伙”自然是器灵。
001随她重生而来,在琉璃心滴血认主时压制住了原本的“它”,因此琉璃心内的“它”始终在沉睡,这也解释了为何自从滴血认主后,琉璃心却始终没有反应,如同死物。
要知上一世,琉璃心滴血认主的一瞬间便生了效,开始蕴养沈情。
001受指使而来,至于为何要让她攻略李道玄,她不得而知。
太多疑问在她脑海里炸开,这种失控感令沈情烦躁,她愈发迫切想要知道真相。
沈情又半是逼迫问了它许久,它都选择闭口不言。
于是想了想,沈情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匕首,对着脖子比划,似乎觉得不够,她又朝着心口比了比。
最终她找到合适的位置,沈情找了帕子将匕首仔仔细细擦个干净。
001看着沈情动作,若它有实体,恐怕此刻眼睛早已瞪得溜圆。
沈情道:“你不说,我自己去想罢。我早就知道了,只要我重伤受了刺激,就能找回一部分失去的记忆,这些记忆便是你也抹不去。”
001依旧不吭声。
它赌她不敢刺,主人可精着,只要自己一个不慎它就会落入主人的语言圈套,它已经被骗了无数次,绝不会再上当!
沈情撇撇嘴,毫不犹豫将匕首刺入胸膛,匕身尽数埋没。
001刹那发出尖锐爆鸣,声音刺得沈情脑袋生疼。
鲜血顺着寝衣晕染,她的脸色愈发苍白,可随着疼痛的蔓延,她的意识却愈发清晰。
沈情疼得龇牙咧嘴,她忘了,光被匕首刺是不会立刻昏厥的。
001还在尖叫,沈情斥道:“闭嘴!”
尖叫声戛然而止。
001的声音染上哭腔,不再是冰冷的语调,就像是一块木头突然活了过来,有了真切的情感,“我不能说,主人,001真的不能说!”若说了,便算作它插手因果,一切都会白费的!
见它哭得真切,沈情莫名心软,不自觉放缓了音量:“你不能说,我便不问了。”
她又道:“我自己想办法找回记忆,总不影响什么罢?”
001止住抽噎,它没有插手主人的因果,一切都是主人自行抉择,主人这样做,应当、不影响?
“你叫什么名字?”
“系统001很高兴为您服务。”它几乎是循着本能答。
沈情脱力靠在墙上,喘了口气,又道:“真名,上一世我给你取的真名。”001这个名字一看就是她随口起的。
“铃、铃……”
001这个名字早已根深蒂固,被它日日刻在脑中,以至于它在被问及本名时,脑中一片空白。
沈情道:“小铃铛?你叫的时候跟铃铛一样吵,我以前也说过同样的话罢?”
她极为了解自己。
001,不,应当是小铃铛。
陈旧的小名被她重复唤起,小铃铛有些晕乎乎,它再不是主人口中的“系统001”,而是主人的器灵,小铃铛。
一直以来被人赋予的身份又被人戳破,小铃铛心中又委屈又着急。
委屈的是主人认出它了,着急的是现在还太早了。
沈情眼皮子渐渐沉重,她腹部不知何时扩散一大片血渍,几乎浸透了苍白的寝衣。
榻中人倘若一枚精致的、了无生机的瓷人,小脸苍白,惹人怜惜。
李道玄推门而入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
“刺啦——”
木椅被他撞歪了去,他的身形几乎是跌跌撞撞,好似下一刻就要倒了。
“沈情?”
“……”
“幼安?沈幼安!”
李道玄做梦也想不到,沈情会自己刺自己。
他以为在自己离去这段时间里,沈情遭遇歹人袭击,心中只剩满腔悲怆与悔恨,他悔自己为何要抛下她独自离去。
一切仿佛回到了失去阿娘的那一日,天地黯然销魂,心脏陡然缺失一角,凉雪呼呼啸穿堂而过。
他唇齿僵硬,发出“咯咯”响动,几乎是倾尽全力才学会如何呼吸,他不敢碰床上的人,只敢歪歪扭扭往返,如小儿蹒跚学步般跑着出去,摔了几跤也不知疼,他满脑子只有:找太医。
与之同时,他近乎执拗地想:以后他再也不能离开她一步。
她太脆弱了。
小铃铛将他的反应看在眼中,想到往后即将发生的事,它心中一阵不忍,也只是不忍。因为在它眼里,没有什么比主人更重要,没有。
感受到沈情生命体征暂时平稳,小铃铛逐渐安心下来。
它希望,主人永远不要记起他。 。
许是这回没有威胁生命的东西,也没有紧张刺激的危险,以至于沈情做的梦也平平无奇,淡淡的,一切都淡淡的。
“婉仪公主死有余辜!顾中丞那般高洁的郎君被她侮辱至此,依我看,她还是死得太轻松了!”
客栈大堂乌压压齐聚一群人,对着皇家评头论足。
堂外乌云密布,大雨倾盆,一群人被迫挤在客栈留宿,有手快的早已定好客房,回房休整,没钱的或手慢的只能留在大堂,等待雨停归家。
“嘘!你不要命了!敢公然议论皇族!”
“皇族?我呸!”他像是听见天大的笑话,“这天下都乱成什么样了?妖魔横行,流民遍地,圣人连自己家事都管不好,老子都让儿子踩到头上了,还皇族!”
“有本事现在就派人来捉老子!”他愤愤道。
周围人起初噤声,可渐渐的,似被男子的话所打动,人们眼中逐渐染上埋怨,人群如临至沸点的水,开始咕噜噜冒泡。
“也不知这圣人怎么想的,这么久了还不出来,任由太子干政!”
若太子做的事造福百姓,自然人人称颂,可自打太子摄政起,干的事简直昏庸无比!
他先是令人掘了功臣沈将军和沈夫人的坟,将其挫骨扬灰,又大肆派遣东山寺与玄机阁的道长们找人。
至于找谁,自然是不久前消失的苍王殿下,好像还有个沈家孤女。
为此无人看管鬼城,鬼城封印破,数十年前被封印的邪祟一股脑涌出,天下大乱。
本该收妖除祟的道家之人却被大费周章派去寻人,导致本就混乱的局面更加摇摇欲坠。
百姓日日都要提防着妖邪进犯,又要担忧连日不断的雨,生怕下一刻洪水就要淹到自家。
着实耗人心神。
如今皇家血脉仅剩太子与苍王,其余皇子公主也都歿的歿,死的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