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琉坐在高高的龙椅上,脸色莫测,过分的安静让底下大臣们紧张起来,晾得他们战战兢兢,开始后悔上奏,上首的帝王才慢条斯理地吐出一句话:“那就,把你们认为合适的秀女名单列上来。“
户部大臣惊喜地跪下应诺。
几天后,他们满怀期待地把名单呈上去,顾琉扫了一眼,眼帘半垂,不紧不慢地,挨个给上面的姑娘赐婚。
都是匹配的好人家,大好的姻缘,有些大臣们脸色却逐渐白起来。
估计前几天这些人互相走动,都往上面塞了许多自己家精挑细选出来的嫡女庶女,打算送进宫大展宏图呢。
培养多年的筹码全都许配了人家,这群人便不得不歇下催皇帝纳妃的心思。
随手之举,一劳永逸。
顾琉似笑非笑地扫过群臣:“不该你们管的事,手别伸太长。“
当晚,顾琉又把那柄匕首拿了出来,把玩了很久,突然意识到自己这辈子可能都不会愿意纳妃娶后了。
只是想想那三宫六院,就会很烦躁。
他记得这匕首,是有一年母后送来的一大箱生辰礼里面的一件,上面本该镶嵌着世间最亮的宝石,五彩斑斓。
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它就变成了光秃秃的样子,但刀身玄黑流畅,自有一番凌厉霸气。
当晚,顾琉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自己南下赈灾,大街上急着赶赴灾区,马车行驶得飞快,然后就撞到了一个乞丐。
车夫是临时找来的,因为能够替他驾车,很是高傲,对着那个小乞丐破口大骂,还想甩马鞭抽她。
小乞丐蜷缩着,看着可怜极了。
扒高踩低的事,顾琉身为太子见过得太多太多。
只有不上不下的人才会通过欺凌弱者来获得虚荣感,真正的上位者在不触及利益的时候,大多是温和宽容的。
从小骨子里的教养让顾琉出声制止了车夫,他走出去,随手给了她一点吃食和钱财,事情本该就这么了结,尊贵的太子殿下和大街上的乞丐也不会有别的什么交集。
小乞丐一抬头,拙劣地装着可怜向他求助。
还隐隐有些害怕,无助。
那一双桃花眼,像极了明媚的日光打在波光粼粼的春水上,折射出彩色的光芒。
他的心脏仿佛被那柔软无害的光芒击中。
顾琉从小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朝廷里再是修炼多年的老狐狸都能一眼看穿,这小姑娘本性不坏,又聪明,有小心机,但生疏笨拙,并不让人生厌,反而惹人怜惜。
举手之劳而已。
他没时间多作停留,安排了十五去办妥此事,后来十五在他不用的一堆刀兵里,挑挑拣拣,选了最锋利的那一柄,去掉了上面花里胡哨的装饰,送给了那小姑娘。
他配合地假装不知情。
那把匕首上曾经镶嵌了世间最亮的宝石,后来每当他想起第一次见到的那小姑娘,都会想起她的眼睛。
小姑娘的眼睛清澈漂亮,煌煌然,将那最美的彩石也比了下去。
醒来以后,梦境破碎,仿佛就过了那么一瞬间,就想不起来梦到了什么。
可残留的那大声的心跳,却久久不能平复。
顾琉迈着大步走出寝殿,出了宫门,一路出了京城,去了一处隐蔽的训练场,找到了正在培养新人的十五。
他终究是再也忍不住,不去探究。
他问十五,阿陶是谁?
柳添又是谁?
十五跟在他身边那么多年,别人不知道的事情,他必定知道。
十五顿了顿,老实地说:“阿陶就是柳添,那是她行走在外用的名字。“
“您流放洛城时遇到了阿陶姑娘,在属下与您会合的时候,你们早已熟识,具体属下也不清楚。
后来她随您进京,救下了叶夫人,在先皇身边谋了个御医之职,一路助您夺嫡,再后来您登基以后,她就失踪了。“
十五已经开始带徒弟,徒弟们围在角落探出一颗颗脑袋,好奇地观察着这寻常难得一见的帝王,也是他们未来要效忠的主子。
挤着挤着,一群人摔成一团,打断了十五的话,十五黑着脸过去一人踹了一脚,一群半大孩子还不够稳重,哎呦哎呦闹腾,捂着屁股挪出来,排排跪着请罪。
顾琉当然不会跟一群小孩计较,得到了想要的回答,便离开去了另外的地方。
他的母后不愿意回皇宫,一直住在一个清静的小宅院里,和另一个疯女人一起。
他以前没关注过这个疯女人,母后不让接触她,顾琉便也没在意过。
现在他知道了,这个疯女人,就是阿陶的娘亲。
他的母后原来是个喜欢走南闯北的人,在宫里都待不住,后来被拘束在庄子里久了,竟变得不爱出门,每日在小宅院里练字发呆,一天就过去了。
他问母后还记得柳添吗。
她手里的笔一顿,乱了一笔,便毁了整幅字,她揉起这张纸扔掉,说:“那是个聪明的女孩子,你们一起把我从那个人手里救了出来。“
顾琉拿着母后给的钥匙,打开了小宅院西苑的大门,看到了那个人人见了绕道而走的疯女人。
母后告诉他,这人是在一个平静的清晨突然就疯掉的。
柳添失踪以后,大家都传她应该是死在了找不到的地方,消息慢了好几拍传到她娘亲耳中后,她这个从来没关心过女儿的亲娘,突然就发疯了。
她不肯相信,失魂落魄地自语:“死了?”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不可能的!不可能……“
她自己都没察觉自己哭了,神情魔怔,“她那样的人,怎么会死呢?
我把她推进河里,丢在有狼的深山,用石头砸她的头,不给饭吃等她饿死……
一次又一次地想弄死她,她都好好长大了,她那条贱命,那么顽强,怎么会死呢?”
自言自语着,或许是想起了太多旧事,或许是迟来的心疼和歉疚,想起身为母亲的她,用竹条抽,用指甲抠,扯亲女儿的头发,从来没好好对待过那个小小的阿陶,女人当场号啕大哭。
从此以后,坊间多了个疯女人。
她总是偷抢别人家的小孩,哼着温柔的歌谣哄;见到别人家小孩挨骂挨打,她冲过去疯了一样护着,撕咬谩骂小孩的父母;她会搬着一块石头给路边遇到的小孩,让对方砸死自己,或是站在河边湖边,喊小孩子将自己推下去淹死……
搞得附近的人家草木皆兵,根本不敢带着孩子出门,就怕遇到那个疯婆子。
叶夫人怕她惹事,上了把锁把她关在西苑里。
顾琉推开门的时候,里面已经杂草丛生,疯女人抱着一个空布包摇来摇去,笑着唱童谣,唱完突然又崩溃大哭:“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把一个才出生的婴儿扔在地上一整夜的。
一整夜啊,那该有多凉。“
如果阿陶看到这一幕,不知会作何感想。
偏我来时不逢春,偏我去时春满园。
顾琉微服私访,去了下着雨的江南。
陆家的小少爷陆锦是城里有名的纨绔子弟,但胜在样貌俊朗,和一群人在大街上打马而过,惹得花楼里的姑娘们纷纷倚着窗边挥着帕子招手惊呼,街边的小媳妇们也悄然红着脸张望。
然后人们就看到了奔腾的马匹过后,站在人群之外的顾琉,瞬间安静下来。
太过惊艳,反而不敢出声惊扰。
一袭白衣的如玉公子,隔着蒙蒙细雨,与陆家的小少爷对上了视线。
顾琉只看了他一眼,便转身离开。
他身后的陆锦不知道怎么回事,心里忽然涌过莫名的奇异的感觉,一种梦境与现实错乱的眩晕感。
他刚想追上去拦住那人,却被找来的陆老爷子拦住了脚步。
老爷子拐杖直往他身上戳,生气地提溜着他回去认错。
因为他把陆夫人选的姑娘又给拒了,这么多年,前前后后气跑了不知道多少个姑娘家,估计马上就能进入城里媒婆们的黑名单,功课也不好好做,账本也不好好学着看,天天就不务正业,和一群狐朋狗友混在一块儿。
老爷子按着他回家去哄老夫人,陆锦虽然混不吝,但在老父亲老母亲面前还是非常乖顺听话的,老老实实跟着走人,临走又往刚刚那个男子的方向看了一眼,人早就走了。
陆锦莫名地怅然若失。
顾琉知道这是他同父异母的皇弟,本该斩草除根的存在,但曾经的他,却默许了阿陶将人留下。
到底是个怎样的姑娘,让他这样纵容?
顾琉在江南处理事务,还见到了柳熙妍和李夫人。
柳熙妍和她的夫君走在大街上,脚边跟着一个几岁的幼童,李夫人买了糖人逗弄小孙子,远远看去,充满温馨。
昔日骄纵的大小姐,现在看着稳重温柔了很多,也不再排斥母亲安排的婚事,看向丈夫时满眼的爱意,也意识到了曾经的年少不懂事,自以为喜欢顾锦,天天追在他身后,还频频吃醋嫉妒对柳添大喊大叫,实在是幼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