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越来越微弱,倒在地上。
宫里办了个简陋的白事,顾锦这一生就算是潦草结束了。
我在江南富庶之地选了户好人家,两个老人晚年子孙遇难身亡,正愁没有人陪伴照顾,看到顾锦非常高兴,说着要把他当亲儿子对待。
那杯毒酒,不是用来取人性命的,而是让人失去过往的记忆。
现在的顾锦,是江南烟雨之地一个员外家的小少爷,老来得子,父母俱在,温馨和睦。
家里人说他磕坏了头失忆了,他摸摸脑袋,并没有多想。
我在回京城的路上与高头大马上的卫轻雨擦肩而过,武安侯助先皇帝回京的时候,卫轻雨也在队伍中,还立了点功,封了个小头领的官儿,现在要跟随大队人马回边关去了。
她挨在她爹身边,像不羁的鸟儿,要飞去广袤自由的天地。
上辈子卫轻雨是陪着我最久的人,我们一起老成白发苍苍的样子,死在春光明媚的三月。
一转眼,又五年了,这一世她终于如愿以偿。
我站在路边看着她,宽阔荒凉的大道边,我和身边几个随从突兀地立着,很难不引人注目。
卫轻雨也看过来,视线与我交汇。
须臾,我走上前去,把头上唯一簪着的一朵花别在了她的马鞍上,又感觉礼物太过单薄,顺手把手里的长剑也塞给她。
卫轻雨满脸错愕,接着哭笑不得地说:“这位姑娘,我也是女的。“
本朝风气开放,姑娘家大街上看到喜欢的男子,时常会将身上的手帕或者饰品之类的,再不济随手拿点果子糕点,送给那人表达爱慕。
卫轻雨这一身装扮,英姿飒爽,雌雄莫辨,恐怕被人认成少年将军都习惯了,刚从京城里出来,身上马上已经挂满了姑娘家送的东西,光兜里的果子都够她吃好几天。
她估计以为我也是把她错认成男子在表达钦慕的怀春少女。
我对她轻笑:“我知道的呀。“
说完,却没解释什么,翻身上马,一点也不拖泥带水地打马离开。
我走远以后,卫轻雨才收回目光,手里的长剑出鞘一看,竟是御赐的尚方宝剑。
珍贵至极的玩意儿,可保一族世代荣华。
近来历代皇帝,只赐予了一人这意义重大的赏赐,那便是先帝最宠信的太医院首柳大人,底下臣子盛传的即将登位的新帝唯一的皇后人选。
我的身份不言而喻。
这辈子我与卫轻雨并无交集,她恐怕永远也弄不明白,一面之缘擦肩而过,为何我要把这么重要的东西随手送给她。
回了京城,我见到了抄家后被关押起来的柳家女眷,柳熙妍因为跟着母亲回到了李家,免过一劫,但柳惜容在里面。
我最近才知道,她作为政治筹码,被柳青石许给一个位高权重的老男人做妾,为他铺路。
柳家倒了以后,老男人胆小怕事,怕被牵连,连夜把柳惜容送了回来,任由她连同其他女眷一起被关押,不久后就要充作官妓。
本来她已经嫁人,是不必遣送回来的。
我不太喜欢充作官妓这种惩罚的做法,顾琉知道,所以也在和那帮老臣们争执,一步步更改礼法。
以前本朝女子甚至不可以读书,不可以做官,当年也是叶皇后一力坚持,才有了如今开明的风气。
当然那些都是后话了,我看着挤在一间牢里毫无体面的女眷们,轻轻朝角落的柳惜容一指:“把她带出来。“
我扭头走出了这阴冷昏暗的地方,等狱官把柳惜容押出来,一群陌生人把她围住,眼泪汪汪地拉着她关心。
柳惜容错愕,疑惑,又慌张地看看他们,接着又看向我。
她并不认识我。
她身边那些人,是她的生母,她生母的丈夫,还有同母异父的弟弟妹妹们。
她的生母被赶出柳家以后,嫁给了一个不算富裕,但殷实勤劳的人家,我派人把他们找了出来,听到了亲女儿的消息,两口子坐了十几天的驴车,一大家子从很远的地方赶过来,接她回去。
一个充满了爱的家,柳惜容两辈子求而不得的归处。
在她被围着嘘寒问暖的时候,我抬脚走远,随从给了她一包袱金银财宝。
柳惜容回过神来,她不明白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为什么帮她。
她踉跄地赶过来:“等一下!等等,等等!“
我并未理会,头也不回地离去。
皇宫里,顾琉正在试绣娘刚绣好的龙袍,阖宫都在为登基大典忙碌着,人来人往,我穿过繁忙的宫人们,还没走到近前,顾琉一眼就望见了我。
郎艳独绝的公子,霎时眉眼微弯。
他带着笑意问我身上的衣袍怎么样。
为典礼准备的龙袍,繁复隆重,精美绝伦,只是那盘踞其上的五爪金龙,缺了眼睛,如美玉微瑕,令人惋惜。
顾琉难得向我讨要什么,他想要我来为这意义重大的衣袍,添一双眼睛。
我自己都快忘了,我绣东西,一点也不输宫里这些绣娘,我这一双手,拿灸针,拿绣针,都是灵巧娴熟的。
我当然答应,点点头,当晚就配了丝线动手,区区一双眼睛,却也非常耗时间,顾琉就搬了桌子在一旁处理事务,守着我。
烛火摇曳,安静又温暖。
可我突然心口一疼,剧烈地疼,针戳进指尖,猝不及防晕了过去。
这不是我最近第一次疼晕,我的心疾发作得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疼,好几次都突然昏倒,之前几次无人发现,这一次直接倒在顾琉眼前。
醒来时顾琉眼睛熬得通红,守在我床边,紧紧抓住我的手,徒劳无功地捂着,试图把我冷冰冰的手焐暖。
见我醒了,顾琉一把抱住我,声音闷闷的:“阿陶,一直以来,我都知道你有很多事情瞒着我,你不想说,我便不问,你不想让人知道,我便不探究,等你哪一天主动告诉我。“
“其他事情你一辈子瞒着我都没关系,可是你生病了,这件事,我真的没办法视若不见。“
“你这些日子,做过的事,说过的话,都像极了交代身后事和遗言。这让我怎么能够不慌张……“
心疾的事,我压着底下的人不让传出去,顾琉有所察觉,所以刻意让我绣眼睛,拘着我待在宫里好好观察一番。
没想到,当晚我就突然晕倒了。
他满眼没有安全感的模样,还藏着心疼,看得我心虚。
顾琉的情绪很少暴露,现在的他都不像他自己了。
我面不改色地哄骗他:“我确实最近犯心疾,但是不必担心,我自己就是最好的医者,知道该怎么治好自己,慢慢调养就好了。“
顾琉垂眸看着与我相握的手,也不知道是信还是没信。
接下来的时间,他都与我寸步不离,亲手照料我的一茶一饭。
我有些无奈,绣完了那对眼睛,又去参加了柳熙妍的婚事。
顾锦死讯传开的时候她哭得稀里哗啦,说要一辈子不嫁去庙里出家,她娘斩钉截铁地做主,让她娶了身边那个小侍卫做夫郎,办完婚事两个人一起扔去江南的旁支待着,让她多淋淋雨冷静冷静。
柳熙妍现在就看起来冷静了很多,没那么伤心欲绝了,红装明媚,看着喜气洋洋,见到我,却脸色骤变。
没人的时候,她终于问出口:“柳添,你这个人,没有心的吗?”
我抬眸看着她。
“顾锦那么喜欢你,一见钟情。他死了,你一丁点反应都没有,就算是条狗,对着你摇尾乞怜那么久,你也该惋惜片刻的吧?”
我无波无澜:“世上哪有什么一见钟情,他和其他人并无不同,只是喜欢上了我的容貌。“
柳熙妍越加打抱不平:“也许一开始他是被你的美貌所吸引,可是后来他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你,他会在我面前念叨,他看得到你身上很多闪光点,他喜欢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这张脸。“
我身上……
很多闪光点吗?
我想起来很久以前,那个山里面生活了十几年,突然被丢进皇宫里代替他人作宫妃,顶着别人的身份,连正式名字都没有的我,彷徨无措地站在一群贵女中间,听不懂她们的话头,格格不入浑身不自在,接着就被人推出去,被自己亲爹算计想将我灭口。
再往前一点,我是个小乞丐,肮脏瘦小,躺在街上快饿死了,人人都厌恶地捂着鼻子绕开我,还有人在别的地方受了气踢打我撒气,我冲撞了贵人的车架,木然等着被打杀扔到城外的乱葬岗里生蛆发臭。
而现在的我,礼乐射艺,琴棋书画,医术女红,样样精通,心思缜密,杀伐果断,从容得体,不必再遮遮掩掩自己的容貌,也可以保护得住自己。
一个内心平和充盈,不必在爱里面蝇营狗苟乞求他人施舍一二的人。
好像确实是有很多闪光点。
我心脏骤疼,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忽然很想很想,立刻马上就抱住顾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