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没找到人,皇帝和宴王在秋猎时遇刺失踪了。
朝中无人主事,柳青石被从大牢里请出来稳定局面,他假模假样安排人找了几天,就认定找不到人,开始安排丧事,并且以极快的速度安排了新帝登基。
于是二皇子继位,被贬为美人的孙贵妃直接成了太后,垂帘听政,柳青石复位宰相,最后又封了摄政王。
一切如他们想要的那样,风光无限。
可顾琉哪是那么好对付的人?
让他们成功一次,是为了引出他们手底下明的暗的势力,然后在他们最不设防的时候,一网打尽,不留隐患。
一切也如我们想要的那样,只是出了点意外,秋猎场上混乱,跟在皇帝身边的我不慎走散,被柳青石扣了下来。
顾琉带着皇帝消失的这段时间,我一个人留在了京城,被软禁在自己的府邸里。
我没想到顾琉当晚就大半夜亲自冒险找来,想带我走,我却拒绝了。
这个时候我突然消失,肯定会打草惊蛇。
被软禁了几天,我发现自己的安危压根用不着担心,柳青石根本没想报复我,他舍不得杀我。
他三个女儿里,我最狠,最聪明,最美丽,因此也最得他欣赏。
我对他有威胁时我再无辜他杀我都毫不犹豫,没有威胁时,虽然我设计对付过他,他也并不介意,依然想着把我写进族谱。
再加上还有个顾锦,穿上了一身尊贵的黄袍,坐上了九五之尊的龙椅,依然没出息得很,孙太后来找我麻烦,他就带着一根白绫在旁边的树上骂骂咧咧地一哭二闹三上吊。
当个傀儡皇帝,也能让权臣太后们头疼。
唯一不好的,是顾锦想立我当皇后,这回竟然除了柳熙妍没人反对。
也是,傀儡皇帝的后位归谁并不重要。
我被换了个地方软禁,住在宫里,柳熙妍连夜从庄子里赶回来,提着剑生气地闯进来,长剑直指我:“凭什么是她当皇后?“
顾锦赶紧把我拉到身后,挡着那剑尖,试图靠言语劝动她:“阿妍,刀剑无眼,你先把它放下再说话好不好?“
柳熙妍气急败坏地大喊不行,两个人僵持着时,我绕开顾锦,柔软的手轻轻握住了锋利的剑尖,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在柳熙妍迷惑的眼神中,我轻飘飘地,握着剑身一点点刺进自己的胸膛。
我盯着她的眼睛,带着浅薄的笑意,声音很轻:“你怎么总爱虚张声势?“
柳熙妍性子虽骄纵,但远不到草菅人命的程度,她僵住,等血顺着剑流到手上,才终于反应过来,脸色煞白,扯着顾锦大喊:“快叫御医!快点,快点啊!“
顾锦直接抱着我往太医院的方向飞奔,太医们手忙脚乱地把我接过去,柳熙妍不肯走,哭得稀里哗啦在旁边念叨:“柳添,你简直是个疯子!你可千万别死啊!“
听在耳中真的好吵,我自己刺伤的自己,当然知道刺在哪个地方不致命,可疼痛是不可避免的。
这么做,其实是为了避免侍寝,拖延所谓的立后大典,临时起意想的办法,不算太周全。
伤口疼,心脏也疼。
闹哄哄的,像极了上辈子我被卫轻雨刺穿心口时那场面。
我疼得头昏眼花的,在一片吵闹中晕了过去。
第33章
上辈子顾琉也说过想要立我当皇后,只说过那么一次,第二天醒来他就矢口否认,从此不再提起。
那时候还是隆冬,赶上他母亲的忌日,顾琉自然心情不好,加上天冷腿疾犯了,受他体内残毒影响,越来越频繁地失控,宫里宫外天天见血,直到暴君出宫远行去祭奠母亲,人人都长舒一口气。
夜里簌簌雪声里杂了异响,我警觉地醒来,起身靠着微弱的烛光,看到黑漆漆的房间里一个黑漆漆的人影。
是顾琉。
我端着蜡烛走近,才发现他满身都是伤,腹部汩汩冒血,眼睛发红,人却安静到死寂。
顾琉回宫途中遭人暗杀,随从侍卫全部死亡,对面也死伤惨重,最后就剩他一个,悄无声息地回到宫里,没去自己寝宫,也没去找御医,翻窗闯进了我房间。
暴君对所有御医都很排斥,早在之前我就发现了,或许是因为年少时被当作药人的经历,也或许是怕太医里也有想要加害他的人。
总之他的伤,一向是自己包扎,久病成医,也算熟练,只是经常留下弯曲的疤。
坐在全天下最尊贵的位置上,却像一只躲在角落里独自舔舐伤口的野狗。
尤其是这种神志不清的状态,谁靠近杀谁,不过他好像对我不排斥。
我小心地剥掉他的外衣,给他处理伤口,生炭火把人烤暖,煨了热粥一点点喂他,顾琉眼神逐渐清明,透过暖黄的烛光对上我的视线,温热的粥碗还拿在我手上。
他的眸中尽是恍惚,一瞬间掠过某种带着温度的贪恋和脆弱。
他拥住我,很久没说话,到最后粥碗都凉透了,他才声音沙哑地说:“阿陶,不如你做我的皇后吧。“
“我把宫里其他没用的人都遣散掉,只有你和我。朝中有逆心的都一步步清理掉,把被我气跑的那些老臣忠臣都请回来,好好对待江山社稷,黎民百姓,励精图治,明并日月,然后让他们夸赞是因为皇后贤德有加,君主改邪归正……“
或许在那一刻,在温暖的烛火下,他有那么一瞬间是有过拯救自己的动力的。
可他说着说着咳起来,咳得越来越猛烈,最后竟吐出一大口黑血,眸底的温度瞬间散尽,神色也不再恍惚,变成了惯常的幽黑难测。
他伸手打翻了凉透的粥碗,眉眼间尽是疲惫和疏离:“说着玩儿的,你不必当真。“
那天晚上顾琉在我床边的榻上沉沉睡去,第二天我醒来时他人已经不见了。
后来我问起此事,他也矢口否认,没有再提过。
再后来我明白了,那时候的顾琉已经能感觉到自己的油尽灯枯,他的身体破败得摇摇欲坠,那一口黑血就像当头一棒,警告着他不必奢想太多。
而且那时候江山社稷早已被他糟蹋得一塌糊涂,黎民百姓对他恨之入骨,他就没想过自己会有好下场,所以也没给自己留后路,那样的局面,不是短时间内,说扭转就能扭转过来变美好的。
那时候,所有人都盼望着顾琉赶紧去死。
柳青石又拿我娘威胁,催促我赶快用上他给我的毒药,我一拖再拖,然后有一天柳青石大发慈悲让我娘进宫看望我,我刚走过去接人,就看到她拿出藏起来的武器朝顾琉冲过去,而顾琉,毫不犹豫地抽出旁边侍从佩的刀,一下就捅穿了我娘瘦削的身躯。
我娘倒在血泊里。
顾琉一侧头,看到了我,他顿了片刻,擦着手上沾的血,目视我,声音淡淡。
“恨孤吗?”他问。
我全程都是呆怔的状态,呆怔地上去探我娘的鼻息,很微弱,她快死了,很明显已经救不回来,又呆怔地看着顾琉。
我能猜到是怎么回事,柳青石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让我娘以卵击石刺杀顾琉,成功了当然更好,失败了也不要紧,可以让我恨上顾琉,好好按照他安排的那样,去给暴君下毒。
可顾琉明明知道那是我娘亲,也没有丝毫手软,不留一丝情面。
这是我想不通的。
可我等了很久,顾琉依然没有解释。
我娘的尸体被拖走,我踉踉跄跄地回了自己宫殿,抱膝蹲在角落,一动不动,枯坐了好久好久,然后我想去找卫轻雨,游魂一样轻飘飘走到她门口,却撞见了一个陌生男人在里面。
两人竟然是在密谋着不久后的祭祀时刺杀暴君。
顾琉真是无时无刻不在被五花八门的人暗杀或是准备暗杀,恶名远扬的暴君,人人都恨不得将他剥皮抽筋拔骨。
陌生男人发现了我,立马闪身到我面前,刀架在我脖子上,要灭我口。
卫轻雨阻止了他:“哥,她和别的妃子不一样,你现在杀了她暴君必定会追究,那样就打乱计划了。交给我,我来处理。“
那人迟疑片刻,看我一眼,点点头离开。
卫轻雨说,那是她庶兄,在宫里当差,是禁卫军的小首领。
她说,她进宫来就是为了刺杀暴君的那一天,为此他们家所有人都努力了很久,她爹是先帝亲封的武安侯,一生保家卫国,侠肝义胆,恨极了弑父弑弟,践踏百姓的新帝,也为了对得起自己的封号,赌上全族的性命也要推翻暴君。
她说:“柳添,你但凡还有点良知的话就知道该怎么选择。“
卫轻雨拦下她哥哥,说会处理我,可其实她什么也没有做,赌我不会告发他们。
但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选择。
顾琉是个暴君,确实人人得而诛之。
他们受着百姓的供养,自然被教育要为民分忧,可我从小被穷山恶水的刁民欺负,除了已经去世的婶娘,天下百姓于我没有半分恩泽,反而是暴君一次又一次地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