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春风扬起的袍摆,真是压都压不住。
“该与参知舍人道声多谢。”胤奚拱手。
百里归月哑声一哂:“我还当西烈王对我有意见。”
谢澜安身边走动的女官女将多,未出阁的女娘也多,胤奚一直很注意避嫌。不过他也不会太刻意,心中没鬼,碰见老相识也会自然地寒暄几句。唯独对待百里,胤奚从在谢府时起就很少与她交往,一个月能说两三句话,已经是破天荒了。
“怎麽敢。”胤奚淡应一声,“阁下劝谏陛下雨露均沾,不可专宠,勿为色惑,是满朝第一个纯臣忠良。”
他古板无波的语调一转,“这份儿良苦用心,多用在自己身上,少虑养身,才不枉陛下每逢落雨转寒时节,便记挂舍人身子的心意。”
百里归月在长达一年的北伐战线中殚精竭虑,帮王师谋划了许多计策,却也加剧亏了身子。
前几个月她还在长安养病,没赶上女君的登基与新年宫宴,今日是她到京后第一次上朝,没想到就赶上了热闹。
胤奚话裡酸不酸刺不刺的,百里归月不为所动。
她自知陛下不可能有意将她的谏言透露给胤奚,只能是这个人心有七窍,自己琢磨出来的。
“不劳西烈王费心。”
百里归月在朝堂上为胤奚解围,是因为她清楚皇帝的性格,圣意已决,便不是谁三言两语能够左右得了的,又何必一人扫兴,满座不欢。
但她同时也清楚,卢参知真正反对的哪裡是胤奚的王号,而是他手裡握的河西兵权,以及在京畿驻扎著一支不容忽视的凤翬营。
哪怕宫禁护卫权由陛下的心腹贺宝姿与池得宝合掌,採用合钥之法,互相辖衡又交接严密,纵是洛阳王与将来的皇夫在禁中也不能横行无忌,但胤奚毕竟与天子起居与共。
听说他进殿可不摘刀。
又听说他字迹与天子有八分相似。
“我会一直盯著你的。”百里归月浅水色的眼珠盯著胤奚。
还是那句话,她对胤奚这个人没意见,但一旦牵扯进权力,他想在紫阙深宫裡谈一份纯粹的感情,就要经得起审视。
陛下难得创下今日伟业,慎终如始,彪炳青史,不容有疵。
陛下却也难得中意一人,这也罢了,退一步想,就当是为了日后的皇嗣。但她,会一直为陛下留意御前人臣的言行。
顿了一瞬,百里归月补充:“直到我死的那天。”
“我祝你长命百岁。”胤奚面无表情地说。
“西烈王人逢喜事,好事情嘛,”楚堂掖著笏板走到二人身边,先看了看百里归月的气色,笑著打哈哈,“莫因两句玩话伤了和气,子构摆酒给王爷道喜,不知肯不肯赏光?”
胤奚目含探究,在楚堂和百里归月之间游弋几来回,恢复笑意。“叫胤奚就是,楚兄怎麽也揶俞我。心意领受,我也祝你长命百岁。”
楚堂啧一声,“怎麽不祝我姻缘美满?”
胤奚哪有心情与他閒扯,心早飞到东阁殿去了,扬袖告辞,那飞快的脚步连逐花的春风也追不上。
“真该让陛下瞧瞧他这模样。”楚堂半笑半羡道。
百里归月由始至终没接楚堂的话,也未看向他,半侧身颔了颔首,敛手缓步去了。
朝阳灿烂,照见女子鬓间隐约露出的几根霜发。
明明上一次楚堂与她见面时,还不曾有。
容颜温润的青年凝著女子纤细的背影,许久没动。
……
谢澜安一回到东殿,就脱下挺括的龙纹鞶靴,换了双元锦软鞋。她更换衣物从不用人服侍,侍女恭敬地奉上一盏温茶,便退了下去。
谢澜安趺在御案后翻看之前还未阅完的文书。
束梦发觉陛下神色平静,和往日没什麽不同。彷彿定下终身大事,对陛下来说只是处理一件朝政,心中没有多馀的波动。
也对,陛下富有四海,抬指选夫指中谁该是那人的福分,欢心鼓舞的另有其人哪!
要是她将来磨练出掌事姑姑的手段,资历再厚实些,也能够自己选婿的话……束梦想,那我也得淡定些,就在一旁看著郎子藏不住笑的模样,哦,还要听他谢谢自己。
陛下在洛阳登极后,有关女子“十八岁嫁,可入女学、可赴科举”的政令进一步推行。若将来有一日,天底下不管活在都城还是乡村的女子,都可以不看丈夫的脸色过活,都有自己选择的权利……
束梦漫无边际地想一阵,眨眼往殿外看一阵。
几晌过后,终于听到一声通报。
胤奚进来时谢澜安没抬眼。
胤奚卸刀随手拄在卷缸裡,和谢澜安的那些墨宝书轴挨在一起,放轻脚步,开口就是:“不是我授意刘尚书的……”
“嗯。”谢澜安扬眉看他,“是朕授意刘尚书的。”
想给他晋封的念头有些时日了,比起直接一道诏令,她觉得当廷宣佈皇夫人选比较好。
胤奚轻怔,随即快步走近御案。那玄影一晃,他矮身崴在谢澜安对面,担著案沿眉眼脉脉:“陛下如此,我要承不住的……”
几缕与谢澜安身上相同的熏香气息逸散出来,谢澜安耳根酥了下。
这个承字,有些嚼头。她想起来,她给胤奚在圆壁城划拨的独殿承恩宫,因她不喜论“恩”,胤奚竟还记得,自作主张改成了“承欢宫”。这仨字让谢澜安起了好久的鸡皮疙瘩。
又想起来,昨夜若不是最后一枚鳔衣也用没了,他还不罢休,他是“承欢雨露”了,险些误了早朝的却是她。
眼下这祸水又用这个调调说话。
谢澜安牙酸地望进胤奚水汪汪的眼底,“既然承不了,那就——”
“君无戏言。”胤奚立刻拉住谢澜安的手,“陛下不能说了不算。”
他笑笑,眉宇英俊,正常了点,含蓄地看著谢澜安。
之前他以为自己很知足,只要能陪伴她,名分是可有可无的事。可真正等到这一天,胤奚才发现,他永远做不到对谢含灵对他的纵容与恩赏习以为常。
她带给他的每一次惊喜,都是崭新而经久不息的。
从修平,允元,再到神泽。
从挽郎,门客,再到她的夫。
每进一步,心情都有如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个昙花夜放的月夜,有一条罅隙在心底悄然裂开,拱土而出的草种找到了自己的辽阔天地。
“我就是太高兴了。”
谢澜安:“……”
虽然不能完全理解,他为何对一件早已有数的事这麽大反应,谢澜安还是配合地勾了勾他下巴,“那朕也算搏美人一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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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的日子定在三月初十。
皇帝下令从简,不像登基大典那样费功夫,但司御坊还是定制了一套新式样的帝夫礼服。
礼服送到蓬莱宫,谢澜安有前车之鉴,哪怕瞧著那婚服上的宝相重层牡丹纹很喜庆,也断然不碰。
胤奚却爱不释手,镜前试衣,展袖翩翩,不停问谢澜安好不好看。
好看极了。
他穿白人如玉,著青俊无双,谢澜安没想到胤奚顶著这大红色也毫无违和。本就是脱尘绝俗的骨相,鲜衣一衬,桃花眉眼艳丽得快要与御园的春花争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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