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楹从阴影中辨清他的脸,顿时松了一口气,嗔道:“吓死人了。你怎么那么晚才回来!”
宗铎弯了弯唇角,没话找话跟她扯闲篇:“明天我不想吃南瓜粥了,成么?”
宝楹砸吧了下小嘴,半梦半醒地说道:“那吃南瓜羹。”
“也不想。”
“那南瓜馒头?南瓜卷,南瓜包子!”
翌日的早膳是南瓜汤饼配蟹粉南瓜茸。
宗铎纳闷地看着对面大快朵颐的宝楹:“你就吃不腻?”
他自问对饮食不算挑剔,可也耐不住顿顿这样吃南瓜。
宝楹鼓着腮嚼嚼嚼,将口中食物咽下去方道:“不会啊,南瓜甜甜的,多好吃啊!”
她又不是只吃这一顿,用过早膳,她还要再吃些蜜饯点心,午膳她要吃大鱼大肉,下午要吃茶果,晚膳过后还要吃宵夜,怎么可能会腻嘛!
她看着宗铎面前只用了半碗的汤饼,催促道:“殿下你快吃,今天我们去西苑看梅花。”
宗铎手上的动作一顿:“谁说的?”
“你答应过我的!”宝楹理直气壮,“上次我说要去西苑看梅花,你说改日。那我就改到了今日呀!”
宗铎撕了半块饼送入口中:“我今天有事,改日吧。”
“不!行!”宝楹小发雷霆,“你已经连续有事十天了。今天必须带我出门逛逛!”
元仪这时正好走进来:“殿下,韩都统来了。”
宗铎好像两边的话都没听见,继续慢条斯理地用着早膳。
宝楹和元仪大眼瞪小眼,屏息静气地等待他的答复。
好不容易燕王殿下用完了早膳,他又有条不紊地取过茶水漱口、拿热毛巾擦了手,方转头对元仪道:“你让子箴先回去。我今天有事。”
元仪愕然,韩都统的事,那可都是顶顶紧要的正事啊,还有什么事能越过殿下的正事去呢?
他虽疑惑,却没有多说什么,应声下去了。
宝楹幸灾乐祸地瞅着元仪的背影,又迫不及待地看向宗铎:“那我呢我呢?”
“你还不快去更衣。”
“啊?”宝楹一愣。
宗铎看着她那迟钝的样子,唇角弯起一个似有若无的弧度,将话讲得更明白了些:“西苑万岁山南坡处的梅花开得最盛,少不得要走一段山路,记得穿靴子。”
“耶!”宝楹欢呼一声,蹦蹦跳跳地回房更衣去了。
外头天光晴淡,这是宗铎养伤期间头一次出门。
到了西苑,一路乘轿到万岁山,宝楹看着蜿蜒而上的石阶,坏心眼地跟宗铎打赌:“殿下,我们比比吧,看谁先爬上去!如果我赢了,你就给我五十两银子。”
她知道宗铎有伤在身,肯定比不过她。
“那如果你输了呢?”
宝楹仰头看着他挺拔的体格,迟疑着说道:“如果我输了,那就,那就……”
她可舍不得出五十两银子。
宝楹心一横,道:“那我就给你亲一下。”
宗铎轻笑一声:“来吧。”
宝楹提着裙子噔噔噔地沿着石阶跑了上去。
可是她发现,不管自己怎么跑,他总是能不紧不慢地跟在她后面,像块牛皮糖一样怎么甩也甩不掉。
到半山的八角亭里,宝楹停下来歪在石桌上直喘粗气:“中、中途休息一下,我跑不动啦。”
宗铎闲倚亭柱,看着她红扑扑的双颊,微微笑道:“这么想赢我?”
谁会不想赢呀,难道有人专门想输的吗?宝楹慢转秋波白他一眼,忽然灵机一动,手心向上朝他伸出去:“给钱。”
宗铎挑了挑眉。
她得意地摇头晃脑:“我又没说先爬上哪里,现在告诉你,这里就是终点!快点,五十两。”
宗铎垂眸看向她伸得理直气壮的手。
“回去叫孙姑姑给你。一百两。”
“真的?!”宝楹高兴得噌一下站起来。
面前高大的人影骤然倾倒下来,他在她唇上蜻蜓点水地亲了一下。
“现在是真的了。”宗铎直起身,面不改色地说道。
宝楹抿着嘴唇,眼睛瞪得圆溜溜的,脸颊上渐渐蒸起红霞。
“你讨厌!”她又羞又恼地握起拳头砸了他两下。
宗铎笑起来,顺势将她搂进了怀里。
宝楹靠着那厚实的胸膛,一时分不清那砰砰的心跳来自于谁,干脆将红透的脸埋进他的怀里,不叫他看到,免得他大得意。
宗铎指尖拂过她红透了的耳朵,轻轻握住她攥起来的拳头。
她手上戴了副棉手套,外面缝着棕兔毛,像只毛茸茸的爪子。
“你哪里来的这些怪模怪样的手套?”
宝楹歪着脑袋靠在他怀里,把五根手指在他面前张开:“什么怪模怪样,这是我娘亲自缝的,给我的生辰贺礼!”
“怎么跟小狗爪子似的?”
“什么小狗爪呀?”宝楹气他不识货,“我这是老虎爪子,因为我属寅虎,从小到大,娘亲给我缝的袜子手套都是虎虎生威的样式。”
她张开两只手放在脸颊两侧,学着老虎“嗷呜”了两声。
宗铎想起她夏天穿的猫头鞋,原来那是虎头鞋,不由轻笑了一声。
宝楹将脑袋在他胸前蹭了蹭:“殿下你是属什么的?”
“我是庚戌年生的。”
“庚戌,那就是属狗喽?我知道我知道。”宝楹迫不及待地卖弄她的才学,“狗仗人势,狗急跳墙,狗胆包天,狗眼看人低,狗咬吕洞宾……”
宗铎忍无可忍地捂住她的嘴。
他的手宽大修长,将她大半张脸都罩住了。宝楹在他怀里扭来扭去,笑声被风吹得传出很远。
皇家御苑的梅花果然名不虚传,到了日暮时分,夕阳斜照,满山梅花仿佛飞上一层金粉,又如漫天云霞,美不胜收。
宗铎揪揪她软软的脸蛋:“回去吧,天黑得早,日落之后就更冷了。”
宝楹坐在石凳上,把腿伸得笔直笔直,两只脚丫子晃来晃去。
她从小被宠惯了,撒娇卖乖可谓是手到擒来。嫁到王府后,宗铎不惯着她,只得夹起尾巴做人,小心翼翼地看他的脸色。
如今一瞧他对她好了,立刻就恢复了本来面目:“我走不动了,你背我下山。”
谁知这回宗铎没迁就她:“我让人抬轿子上来。”
“不要!就要你背。”宝楹犯起了倔。
“背不了。”宗铎很干脆地回绝了她。
西苑虽僻静,来往忙碌的宫人也不少。他堂堂亲王,亲力亲为地背着王妃下山,不用隔日就能传遍宫里。
宗铎不想引人注目。于他而言,撇下公事陪她出来看梅花已是出格,还要屈尊背她下山,那简直不可想象。
他毫不留情道:“要么自己走下去,要么坐轿子下去。”
宝楹看着他冷肃的神情,竟感觉有些不适应,心里顿时涌起委屈来:“卫轩都能背,你为什么不能背?”
宗铎眉心跳了跳:“卫轩背你?什么时候的事?”
“只要我不想走路,都是他背我。”宝楹嘟着嘴。
卫轩比她大三岁,长得又高又壮,是她的人肉坐骑。后来他在外拜师,就没有这种机会了。
宗铎沉下脸来:“男女七岁不同席,你爹娘也半点不上心,还让他背你?”
“那有什么?”宝楹不以为意,“那又不是外人,他是我表哥呀!”
“表哥怎么就不是外人?我连表妹的衣袖都不会碰一下。”
宝楹闻言顿时不服:“你是不碰,可你从前还预备着要娶她呀!我可从来没想过要嫁给卫轩,我比你清白多了。”
“我不清白?”宗铎被她气笑了,“你敢说你从来没想过嫁给卫轩?”
宝楹蓦地瞪大眼睛,觉得他简直无理取闹。她气得声音都发抖了:“我当然没有想过要嫁给他,卫轩是我最讨厌的人。可是现在,我更讨厌你,你比他讨厌一百倍,难怪没有人爱你!”
宗铎眼神渐冷,锋棱的嘴角抿了起来。
宝楹一看他这副神情就害怕,面上却强撑着不让自己的气势弱下来,色厉内荏地瞪了他两眼,站起来提着裙子就要跑。
刚迈出两步,臂弯就被一股大力拽了回来。宝楹下意识挥手格挡,却正好“啪”地一下打在他低下来的脸上。
宗铎的鼻尖定在她嘴唇上方不到两寸的距离,长睫低垂,却盖不住目光里显而易见的震惊。
宝楹羽睫轻颤,心里忐忑不已。
她刚才好像是打了他吧?他那么高傲的一个人,肯定要气疯了!
完了完了,他肯定要打回来的。
她紧紧闭起眼睛,惴惴不安地等着他的还击。可是预想中的巴掌没有落下来,手臂上的桎梏一松,紧接着面前的威压也消失了。
她惶惑地睁开眼睛,只见宗铎撇下她,头也不回地走下石阶去了。
宝楹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日落之后的天色迅速黑了下来,连带着风声也挟裹着诡异的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