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宗铎的亲卫李玄已经赶到,见自家殿下昏迷不醒,横下心道:
“施娘子,我们殿下为什么会跌落悬崖,难道你不清楚么?他当时用尽全力把你抛了上去,自己却被震得掉了下去,所幸他福大命大,才没有丧命崖底!
“你可知道,因为坠崖重创了他的周身经脉,殿下的内功尽散,至今尚未调养回来!他一直压着不提,因为你已经走出了坠崖的阴影,不想让你重新回忆起那些痛苦,所以宁肯一个人苦熬那些伤痛!
“你可以指责他从前待你不好,可是在岳州重逢后,他真的把你放在了比任何事之上,甚至比他自己还重要!”
宝楹浑身手脚发凉,那时候双脚悬空,底下就是万丈深渊的恐惧重新席卷上来。
她急促地喘着气,转头看向卫轩,像是急于求证一个能够反驳李玄的真相:“不对,不对,当时不是你把我救上去的么?”
卫轩别过了脸去。半晌,他低声道:“小宝,你那时受惊过度,把他错认成了我。我……我不想冒领他的功劳,也不想你再跟他有牵绊,所以……”
“所以你就找来叶神医,让他强行抹去了我的记忆,让我连知道是谁救了自己的资格都没有?你可知道,我一直都没忘记,你可知道我将那份感恩与愧疚错付给了你!”
宝楹眼里迅速蒙上泪光,她最伤心的是卫轩骗她,她一心一意相信着的、除了爹娘之外最亲的表哥骗了她!
“你跟他有什么区别?你跟那些把我当傻子耍的人有什么区别!”
宝楹声嘶力竭地哭泣起来,卫轩愀然上前想要抱住她,被她一把推开了。
她摘下头上的面帘摔在地上,脸上已是泪流满面:“我恨你,我恨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毁了那个能和我相伴一生的表哥!”
卫轩心头绞痛不已,为了得到她,他做了一件违背本心的事,可也正是这件事,让他失去了她。
宗铎此时缓了过来,他方才虽是半昏迷中,却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一睁眼,正好看到宝楹将面帘摔掷于地,看着她这样伤心的模样,他如何能不心如刀绞。
可是,下一瞬便见她抬手打了卫轩一巴掌:“我不要跟你成亲了!”
卫轩不躲不避,生受了这一巴掌。她正哭得气力不继,那一巴掌并没有什么力道,却比任何风霜刀剑都更令他痛楚。
宗铎却是心头一喜,开口道:“楹儿,那我……”
“啪”的一声,迎面又是一巴掌打过来。
宝楹这会缓了过来,这一巴掌比刚才响亮得多了。她别过脸去看着堂外挂着的红绸花球,吝于给他们哪怕一个眼神:“你也滚!我不稀罕你的恩情!”
第111章 回避
宝楹的爱恨都很简单。
她爱一个人的时候, 会毫无保留的对他好。可是她恨一个人的时候,不会再跟他说一句话。
一连几日,卫轩在施家门外负荆请罪, 宝楹就是闭门不见。
珍娘劝她:“你这孩子, 喜堂都摆好了,说不拜就不拜,也好在都是自己人,否则还不知道该怎么收场呢。要我说, 轩儿这事办得没错,你已经跟太子殿下和离, 再让你欠着他的人情,那你还是不还?他当初害得你那么惨, 叫他付出点代价是应该的。轩儿免了你的烦恼,你该谢他,怎么反倒怪上了他。”
“娘亲,你偏心!”宝楹鼓着腮,“卫轩是你亲侄子,你当然帮他说话。太子纵有千般不是,一码归一码, 他救了我,我得知道。还不还人情是我的事,可瞒着我就不对了。”
“是谁偏心?”珍娘伸出尾指, 在她面前比了一小节, “轩儿千般好, 有那么点不好,就是坏的了。太子千般坏,有那么点好, 就是好的了。”
宝楹撅着嘴不说话。她坐在秋千上,足尖在地上一点一点。
这个秋千架还是卫轩搭起来的。刚回扬州的时候,庭院里只种了两棵金桂,卫轩弄了几根平直硬实的柞木,在空地上搭起一架秋千给她玩。
她又恐高又爱玩,卫轩就故意把她推得高高荡起来,简直能透过院墙看到巷子。她总是在荡到高处时紧紧闭上眼睛,结果就是什么也没看到,又缠着卫轩推她。如此往复,能玩一下午。
宝楹最笨,不知道该怎么反驳珍娘的话,可她觉得不是这样的。她生卫轩的气就是只是因为他不好,与旁人无关。
她心目中白玉无瑕的表哥多了道裂痕,仿佛小时候被别人弄坏了她最喜欢的宝贝,她会好生气好生气,永远不想原谅那个人。
“总之男人没有一个好的!”宝楹噌地站起来,“我要退婚!”
珍娘幽幽叹了口气。退婚又不是上下嘴皮子一碰的事,哪能想一出是一出。
她准备叫来三家的长辈一起商量,谁知人还没叫齐,赵贞儿便带着丫鬟行装来了施家。
那日婚礼回去后,她跟宁连城吵翻了天,赵贞儿气急攻心,让人收拾了东西,要搬到施家来暂住。
她拉着珍娘的手痛斥,那宁连城简直黑了心肝,拿她的女儿去给太子做人情,还美其名曰在帮宝楹,说否则稀里糊涂地成了亲,日后才发现真相,对她的伤害更大。
珍娘心下亦是非常恼火,若不是那宁连城多事去给太子通风报信,又何至于搅黄了宝儿的婚礼。
只是当着赵贞儿的面不好说什么,只得宽慰了她几句,让人收拾一间厢房出来给她住。
翌日一早,施家门外可热闹了。
卫轩是每日都会过来,宁连城今日也赶过来跟赵贞儿求和,还有一位稀客——宗铎今日也来了。
珍娘请他们到厅堂里看茶,宗铎率先道明来意:“施家太太,过两日这里的事情了结,钦差一行要拔营回京,临行之前,吾想跟楹儿道个别。”
宁连城也忙道:“我来接贞儿回去,在下昨日夫妻口角,实在是叫太太见笑了。”
珍娘道:“我到后院去说一声,不过她们愿不愿意出来相见,我也不敢打包票。”
珍娘一走,堂上的气氛骤然冷下来。
卫轩和宗铎互相视若无睹。
那日婚礼,谁都没讨着好,不过对卫轩而言,已经算得上是夺妻之恨。他没在这里动手打宗铎,已经是很给姑母家面子了。
宗铎脸上却是一派淡然,从那放松的姿态中看得出来,他心情还挺好的。
他本来就没想过能立刻挽回她,但连日来锲而不舍的攻势,至少拆散了她和卫轩。事态一步步走在他的预料之中,步步为营,方是取胜之道。
宁连城看了看卫轩,又看了看宗铎,还是识趣地保持起沉默来。
珍娘去了很久都没回来。
长久的沉默中,三人等得都有些心焦。
宗铎最沉得住气,眼观鼻鼻观心,如同一尊神像般端严。
宁连城站起身来,负手欣赏起施家厅堂的摆设。
卫轩握着茶杯却没喝一口,只是夹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日日来找宝楹,只是她一直不肯出来相见。倘若今日托宗铎的福见到了她,倒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不多时,廊外响起一阵脚步声,凝神一听,只有一个人的。
他心头说不上是什么感觉,这样的失望他日日都在承受,但因为今日宗铎也在场,所以这失望里竟隐隐夹杂着几分快慰。
至少他并没有输给宗铎,不是么。
珍娘走了进来,有些抱歉地说道:“各位……还是请回吧。”
方才她好说歹说,那母女俩就是不愿意出来。珍娘这时才明白,宝儿从小就有的牛心左性原来是随了她亲娘。
无奈,她只好出来送客。宁连城一听,便起身准备告辞,却见那两人仍旧是一动不动地坐着。
“我等她。”卫轩道。
“我也等。”宗铎不甘示弱。
宁连城暗暗摇摇头,率先告辞了。
连他一个商人的时间都宝贵不已,耽搁半天都要少很多进项;那卫公子干什么的不清楚,不过太子堂堂一国储君,多少军国大事等着他裁决,竟有耐心在此枯坐候佳人,真是不知该赞他痴心还是斥其昏聩。
珍娘也由他们去,只是看了茶,便转到后院忙活去了。
宗铎和卫轩互不理会,却又别有一分心照不宣:其实凭他们的身手,几重院墙又如何能拦得住他们。想见宝楹,与他们而言轻而易举,但——有了彼此的前车之鉴,他们谁都不会轻举妄动了。
她想要的无非是真诚与尊重。唯有她愿意见面时,那这场相会才有意义。
直至天黑,珍娘不得已下了逐客令,两人才起身告辞。
珍娘回房里跟那母女二人绘声绘色地描述:“茶也不喝,饭也不用,就一心干等着你出来。我的儿,铁石心肠也该松动了。那太子就不论了,毕竟轩儿对你一片真心,退婚实在没必要。”
赵贞儿倒是很讶异:“太子也等到这个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