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卫舅舅和卫舅妈的意思, 竟连宴请亲朋好友也可免去,三家人坐下来热热闹闹吃顿喜酒就好。原来他们觉得儿子做上门女婿丢人,又怕得罪了太子,因此只想悄悄地把喜事办了。
卫轩最不喜繁文缛节,对此自无不可;
而宝楹已经成过一次婚,若论隆重浩大,举卫乔宁三家巨贾之力也越不过她头回婚礼去, 因此倒不怎么在意婚礼的简繁。
只是她觉得这喜事办得太仓促了,第一段婚事为了给太后冲喜匆匆完婚,第二段婚事又莫名其妙地赶鸭子上架!
可看着爹娘长辈为了她的亲事忙前忙后的, 又不好多说什么。
不过, 在当她看到宁家送来的喜服后, 那点儿郁闷彻底消失了。为了赶上她的婚期,宁家派了几十名绣娘日夜赶制,方在婚礼前夕送来了这套吉服。
这套大红吉服采用精细的苏绣密织, 对襟领口滚了金线喜柿纹宽边,繁复而不显冗杂。大衫以金银彩线绣着栩栩如生的鸾凤和鸣纹样,彩凤的翎羽纤毫毕现,仿佛下一刻便要振臂飞走。
其中,尤以吉服大衫的料子令人惊叹,观之触之,轻盈似纱,华贵若锦,光莹如缎。面料下的暗纹更是巧思独运,在光下闪动着暗金的流光,绚丽无匹。
裁缝告诉她,这吉服的料子全天下只有一匹,连宫里的娘娘想要也不能。
原来这是赵贞儿匠心独运、前前后后打磨了十年,才织出来一匹这样光华潋滟的绛金罗,原本是预备给宁家那位小姐做嫁衣的。
宝楹听说赵贞儿为了她另一个女儿,竟费这样深的苦心,只为在她出嫁那一刻穿上独一无二的嫁衣,心里又酸又羡慕。
可裁缝紧接着说,这料子复杂珍贵,赵贞儿不愿让人学了去,一针一线皆是她亲自织的,前前后后织了两年多才织出一匹来。
这匹倾注了她十年心血、两年精力的独一无二的绛金罗,现在做成了吉服,服服帖帖地穿在了宝楹身上。
宝楹心头的那点酸意便转移到了鼻尖上。她有点想哭,可是心里很高兴。
她还坏心眼地想,她那个妹妹应该也及笄了吧?赵贞儿现在身体大不如前,肯定没有那样的精力再织一匹绛金罗出来了。
这普天之下独一无二的嫁衣,这份沉甸甸的母爱,是独属她施宝楹的。
到了九月十六正日,施家上下张灯结彩,门口挂了红绸花球,树上系着彩绦金铃,里里外外装点得花团锦簇,连一身乌黑的乌鸡和黑豆脚上都绑了红绳子。
不像头回成婚天没亮就起来梳洗,这次珍娘特意跟喜婆打了招呼,让她们卯时再过来,宝楹舒舒服服地睡了个饱。
卯时一刻,几个喜娘进来伺候她梳妆。
轻匀粉桃腮,淡扫笼烟眉。凤冠霞帔大袖衫依次上身,镜中女郎眉目含黛,玉容染霞,身上华贵大红喜服灼灼夺目,却分不走她半分光彩风华。
喜娘交口称赞她长得好,宝楹看着镜中人,却依稀几分恍惚。
犹记当年初待嫁,喜娘们异口同声的说着同样的话,她则羞涩地望着镜子,对自己的未来满怀期待。然后,蒙上了红盖头,坐上晃晃荡荡的喜轿,赴向一场盛大的冒险,那时候她以为那叫幸福。
时隔四年,她竟又走回原点,旧日情景简直如昨,她还记得菱花窗外灰蒙蒙的天色,梳妆台旁喜烛的烟气,当时那份怦然忐忑的心境却再也找不到了。
和卫轩在一起,是触手可及的踏实安稳,不用费力,也不会受伤。
在满心欢喜的奔赴折戟后,还能有人在身后接着她,给她一条温柔的退路,或许老天待她还不算太薄。
宝楹拒绝了喜娘递过来的盖头,在妆台上挑了个金珠流苏面帘戴上。她才不要被盖头蒙住脸,把眼前的道路都遮住了。她要看得清清楚楚,不再任人牵引、任人摆布。
拜天地的喜堂设在前厅,宝楹坐着喜轿来到厅前。
卫轩已在门口亲迎,他平时爱穿粉青淡彩的衣裳,还是头一回穿这么浓艳的大红喜服,却越发衬得清姿笔挺,意气风发。
他走上前,弯身下来抱她下了轿,跨过火盆,便可落地拜天地了。
看到怀里的新娘没蒙盖头,只是戴着流苏面帘,一张玉容在金珠流苏下若隐若现,尤其一对乌眸熠熠闪光。
卫轩微怔,低声在她耳边道:“盖头弄丢了?”
宝楹撅起嘴,小声道:“我有那么迷糊么!我是想看着你的脸拜堂。”
她要亲眼看着,她自己选择的人,和自己选择的路。再也不要在红绸盖头构建的相似情景中,被旧人旧事所困。
卫轩心头漾起波澜,若非拜堂当前,简直迫不及待拨开面帘在她的芳容落下一吻。
宝楹又小声道:“卫轩,你是不是饿了?你的手好像在抖。”
卫轩自然无暇向她解释。
他生于殷实官宦之家,又年少成名,财富地位于他而言是唾手可得之物,此生唯一求而不得的便是情之一字,而今也算夙愿得偿,岂有不激动之理。
跨过火盆,把她放在厅堂站稳,便准备挽手拜堂。
此刻高堂之座摆了六张椅子,珍娘夫妇坐在正中,卫舅舅和卫舅妈坐在左侧,亲娘赵贞儿与继父宁连城坐在右侧,宁连城手上还捧着乔景荪的牌位,算是代亡父受她的礼。
宝楹在堂前站定,隔着流苏望着面前的六位长辈,心里的感慨像盛满水的杯盏,摇摇晃晃,将溢未溢。
这几年经历了那么多事情,曾经天真懵懂施家宝儿何曾想过,她是被爹娘捡回来养的,她的亲娘是如何丢弃她,又如何冰释前嫌,她素未谋面的亲爹阴差阳错留了份这么大的家业给她……
宝楹觉得,上天对她是真的不薄,虽然开了一个又一个玩笑,可是爹娘待她始终如一,身世也得到了圆满解决,还有始终对她不离不弃的表哥。
走到今日这一步,还差一点点,她也算能划上一个圆满了。
赞礼见新人在堂中站定,便高声唱道:“一拜天地——”
卫轩牵着她面向堂外,刚要拜倒,忽听得远远传来一声清喝:“且慢!”
话音落下,一道人影几乎是疾驰着奔至堂前。
看清来者的面孔,宝楹几乎是大吃一惊:这不是在扬州下辖灾县镇抚的宗铎么!他什么时候回来了?
他一脸风尘仆仆,发冠半松,额前几缕碎发漏出来,面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胸口剧烈起伏着,显见是百里奔袭而归。
堂内众人亦纷纷哗然,赵贞儿怒望向宁连城,却见他心虚地垂下了头。赵贞儿心里怒不可遏,只是这时也不好发难,只得如临大敌地看着门口的不速之客。
卫轩早已上前一步,将宝楹护在身后,可宗铎却对他视若无睹,那双泛红的凤目正死死盯着宝楹,咬着牙说出这番质问道:“你不是说,会等我回来么!为何我一走就迫不及待跟别人拜堂成亲!”
宝楹心道:你也没说你这么快回来呀!
再听他那番质问,她反而觉得荒唐。她从卫轩身后走出来,站在阶前昂然看着他,声音清脆果断:
“我跟卫轩早就定了亲事,为什么不能跟他拜堂?反而是你,有什么资格来质问我?当初你是怎么对我我已不想再提,后来在洞庭山庄,我受你牵累被韩王抓走,你却一声不吭抛下我走了,现在有何脸面要我等你!太子殿下,我对没有自知之明的男人没有兴趣。你我之间言尽于此。请你不要打扰我的大好日子!”
厅堂里的人噤若寒蝉地看着宝楹。
这可是当朝储君啊!她怎么敢这样跟他说话?倘若激怒了他,这一屋子人谁也逃不过一个死罪!
可是宗铎并没有发怒,反而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她。所以,那夜临别的温情,究竟是他的幻觉,还是她兴之所至戏耍他的恶趣味?
他在灾县镇抚民乱,已经两日不曾合眼,又猝然听宁连城派人给他报信,说她今日成婚,他立刻放下手上。的事物策马狂奔百里回来阻拦,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这样一番冰冷言语。
那日在山上的伤尚未痊愈,他已病了好几日,又兼这样冷热相激,一时之间气急攻心,竟晕了过去。
施大路和卫舅舅忙上前扶起他,将他放到堂前的椅子上。
宁连城虽然怕老婆,但心头纠结了半天,还是不舍得放弃这泼天的富贵,硬着头皮开口道:“丫头,你对太子……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他当时匆匆回京,是因为跌下悬崖受了重伤,否则不可能不管你的。”
“什么?”宝楹一愣,“他身边护卫无数,怎么会跌下悬崖?”
这宁连城就不清楚了。
卫轩一动不动地站在宝楹身侧,真相像被轻纱蒙着,只消轻轻一揭,便能呈现在她的眼前。
然而,他却没有勇气做那个揭晓的人,因为他太过了解她,她宽容敦厚,却不是没有脾气。她有很高的自尊,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背叛和欺骗,他生怕她知晓真相后会决然弃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