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宝来此侍疾,是为孝顺;你若染疫病倒,叫爹娘为你忧心,就是不孝!”
“那你呢?你就不怕爹娘忧心吗?”
卫轩不跟她废话,揪着她的后领往外拉。
如茵拼命挣扎,只是哪里争得过。卫轩像提着小鸡崽似的把妹妹拉到门口,远远有人走来,见状笑道:“哟,好热闹!”
兄妹两人回头望去,见是那江太医陪着宗铎走了过来。
小江见宝楹从屋里探出颗脑袋张望,不由笑道:“今天好热闹,这门口都快站不下了。”
他每天都要过来看看珍娘的情况,昨天这屋里只有施大路一人,怪冷清的。谁曾想今日便来了这许多人。
如茵又窘又气地挣开卫轩的手,站在一边整理衣襟。宝楹一看到宗铎,立刻把脑袋缩回了屋里。
卫轩没理会小江,只是对宗铎挑眉道:“殿下不去操心粮食的事,倒有闲心在此瞎逛。”
宗铎面不改色,道:“施家太太曾为孤的岳母,前来探病,有什么不妥么?”
卫轩微笑道:“那真是巧了。她现在是在下的岳母,就不劳殿下过来尽孝了。”
如茵瞪大了眼睛:“二哥!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卫轩道:“我要和小宝订亲了,只是姑母病得突然,没来得及告知爹娘罢了。不过,只怕有些人搞不清状况,自作多情纠缠不休,还是提前只会一声为好。”
宗铎脸色微变,随即恢复了淡然,平静道:“成了亲尚有可能和离,订亲又算得了什么。”
卫轩道:“我只知道破镜难重圆。”
“那我不介意让你开开眼界。”
见这两人针锋相对,小江帮哪边也不是,干脆拉着如茵溜走了。
卫轩摇了摇头,笃定道:“殿下,你得不到她的心。”
宗铎傲然道:“我曾经得到过。”
“那并不是因为你值得,而是小宝天生就会爱人。可惜你配不上她的爱,她看清了,心自然收回来了。”
宗铎脸色微变。
卫轩一字一句道:“你争的不是小宝,是你的颜面和欲望。你要她的温柔美好,她的关怀,她的爱,你留恋的是她能给你的好处。你给了她什么?别跟我说什么荣华富贵,不管你娶谁,你的妻都会是王妃。我问的是,你有没有给过小宝、她想要的东西!”
宗铎胸口一阵阵闷窒,几乎说不出话来。
卫轩的话字字诛心,他又何尝不知,荣华富贵,银钱珍宝,她虽然喜欢,可对他而言确实是不值一提的东西。在一起的那段时光,切切实实是他在索取着她的好。
他习惯了尔虞我诈,习惯了虚与委蛇,习惯了党同伐异,从来都不知道人还有如此可爱温暖的一面。
她会在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上关心他,会操心他有没有吃好睡好,会为他流泪,会在雪夜为了他奔波求救。她支撑着他走过最艰险的时候,原来,他早已离不开她……
卫轩说得对,是他贪恋她的美好。他喜欢她的笑容,喜欢她的聒噪,喜欢她那时好时坏的厨艺。
她像一轮柔和的朝阳,破开他沉闷晦暗的世界,将光亮照进来。后来她走了,把他的光亮也收走了。他终于当上太子,却不知原来如愿以偿也是一种惩罚。
高处不胜寒。当上太子后,他的敌人从几位手足变成了满朝文武。这条路上荆棘丛生,而他需要她。
绝对不可以,拱手让人。
“那你呢?”他艰涩地说道,“你又能给她什么?你在江湖打打杀杀,聚少离多,难道就是她想要的了?还是说,你准备把她带在身边,时时刻刻处于刀光剑影的危险之中?”
卫轩笑了一下,道:“我会给她想要的安稳。太子殿下,我可以给她当上门夫婿。”
“什么?”宗铎愕然,“你……你把亲族祖辈置于何处?”
卫轩不以为然道:“我爹有大哥承继香火就够了。我是个无所挂碍的江湖人,亲族祖辈算什么?我跟她过日子,娶妻还是入赘又有什么分别?更何况,”
他靠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我家里又没有皇位要继承。你说是不是,太子殿下?”
宗铎脸色骤然铁青,沉默半晌,还是有些不敢置信:“难道你从此甘愿放下江湖上的一切?”
“有舍才有得。”卫轩轻叹道,“不只是你,我也曾失去过她。从此我知道不能拿小宝当备选项。否则,离失去她就不远了。”
宝楹躲在屋里,把竹帘拉开一条缝,偷偷看屋外那两人吵架。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表情平和得像在寒暄。
隔得太远,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可以肯定那不是什么好话,因为她总是能在宗铎那张冰块脸中瞧出些裂痕来。
宝楹觉得真是太好玩了,一物降一物,没想到卫轩能治得住他。
她支起窗子,冲卫轩喊道:“表哥!外面日头太毒了,快回屋里躲躲。”
卫轩冲宗铎笑了笑,转身走回了屋里。
宝楹见宗铎朝她看过来,“唰”地一声拉下了竹帘。
等卫轩进来,她好奇地问道:“你们在外面说什么啊?我瞧着他脸色可难看了!”
卫轩笑了笑,道:“我说你要自立门户,正室被人占了,有没有兴趣进来做小。”
宝楹乐得咯咯直笑,道:“那封他当个贵妃也便罢了。”
卫轩没有笑,心里想,这话是宗铎曾经对她说过的吧?
宝楹乐够了,想起一件事来,从怀里掏出一张单子递给他。
“这是什么?”卫轩接过来,展开扫了两眼,上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各种金玉首饰、家私田产。
宝楹得意洋洋道:“是我给你的聘礼!”
卫轩失笑,甩了甩手里的纸:“就一张单子呀?上面的东西呢?”
宝楹理直气壮道:“在我家里!不过,你又戴不了那些头面首饰,我只好笑纳了。”
卫轩忍俊不禁,伸手揪了揪她的脸蛋。
怕她侍疾无聊,他留在这里陪她下五子棋。
等到中午,仆役送膳过来,宝楹一看,竟然就是两碗稀饭,汤水稀得连人脸都照得出来了。
“一点肉都没有!”宝楹嚷道,“黑豆都不吃这么差。”
卫轩告诉她,病患虽借着卫家的园子,但一应饮食吃用都是官府提供。如今城外的灾民数达万众,官粮供应不上,只能处处削减用例。
宝楹道:“没有粮为什么不买呢?”
卫轩道:“外面的粮价现在一石要五两银子,官府就算买得起,又能供灾民吃几顿?朝廷拨下来的赈灾银要用在疏浚固堤、抚恤灾民上,那能全部拿来买粮食?”
“五两银子!”宝楹瞪大了眼睛。
她想起先前在茶楼听到的那几家富商的谋划,忙摇了摇卫轩的手臂道:“先前不是说要带我劫富济贫吗?咱们把这些坏蛋的粮食都偷出去,不让他们赚黑心钱!”
卫轩也看不惯这些人哄抬粮价的做法,他这两天踩了一下点,出入他们的粮库对他而言半点难度也没有,但粮食毕竟是重而硕的东西,想要运出去,只能趁天黑。偏偏官府怕民乱,朝廷拨下来的三千军士,昼夜在城里巡逻,很难钻到空子。
同时卫轩清楚,筹不到粮,宗铎比他还着急得多。他倒想看看宗铎打算如何破局,便把计划搁置了下来。
他摸摸宝楹的头笑道:“这事不能轻举妄动,若被抓个先行,那咱可就在扬州待不下去了。不过,小宝饿肚子却是十万火急,哥哥回府里拿些吃的来给你。”
宝楹忙道:“要有肉!”
卫轩笑着应下,翩然而去。
宝楹等了一刻钟,却是个卫府的下人提了食盒送进来。
原来如茵知道卫轩要跟宝楹议亲,回去就告诉了卫舅妈。卫舅妈转头又跟卫舅舅说了,卫舅舅立刻把卫轩召到了书房。他走不开身,因此叫下人送了饭来给她。
宝楹打开食盒一看,里头是一碗蒸得香喷喷的红稻米饭,一碟清蒸鲥鱼,一碟盐水鸭,一碟清炒苋菜,还有一盅清甜鲜美的冬瓜虾米汤。
宝楹看得食指大动,还不忘吩咐下人:“这两碗稀饭送去给……嗯,给小江大夫吃吧。他治病救人,怪辛苦的。”
她美美吃了顿饭,躺床上睡起了中觉。
幽窗午梦,一觉醒来,到了给珍娘熬药的时辰。
虽说园子里也有些供人使唤的仆役,但宝楹已经不是京城那个单纯天真的小姑娘了,防人之心不可无,万一老太太派人害她娘怎么办?
宝楹亲力亲为,守在风炉前给珍娘熬药。火刚生起来,她又嫌屋子里太热,叫人帮她把风炉搬到了屋后的小院子里。
屋后有两株香樟树,浓荫蔽日,清风流云。两株树中间绑了个绳网吊床,宝楹把熬药的陶钵放在风炉上面煨着,爬到吊床上躺着看话本。
许是中午吃得太多,看了会儿话本,困意又渐渐袭来,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