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楹_九方沅【完结+番外】(159)

  话音落下,他才想起撺掇宗铎对付的是他未来的大舅哥,忙又补充道:“不过那沈家本就罪有应得。你也不必大动干戈,只需略施手段,让他二人离心就是了。”

  宗铎自嘲一笑,摇头道:“我不是输给卫轩,我是输给了她。她恨我,就算把她囚在身边又能如何?”

  他曾经那样伤害过她一遍了,看着鲜活的她在他手心迅速枯萎,他的心何尝不痛。后来在洞庭山庄相逢,看到重新她鲜妍活泼的模样,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沉溺下去。

  那时候他就明白了,他爱的正是她那无拘无束、朝气勃发的生命力。因为他是个活在框架与伪装下的人,步步为营如履薄冰,所以自由明亮的她才对他有那样致命的吸引力。

  如果他强行把她困在身边,无异于亲手把自己也杀了一遍。

  他昨夜在心底反复追问,难道爱她,就不能拥有她么?难道拥有她,就只能折断她的羽翼么?

  小江呵呵笑道:“那你就看着她嫁人生子好了。我方才见了卫公子一面,兰清玉润,英姿飒爽,是个良配。到时我跟她还是亲戚,还能蹭上些好吃的,要不要留一半给你?”

  宗铎骤然握紧了拳头。

  不,他简直不能想象,那些曾只属于他一人的温柔小意、怀袖间的撒娇软语、床帐里的耳鬓厮磨……会被她复刻到别的男人身上。

  光是想想,他的五脏六腑都要被妒火灼烧穿透,连呼吸都带着尖锐的疼痛,恨不得立刻把人抢回来。

  宗铎遽然起身走了出去。

  小江看着他的背影,不由挠了挠头。殿下真是不经劝啊,他还有好多话没说呢。

  第96章 暗涌

  卫舅舅自赋闲回乡后, 整日闭门不出,埋首修书理经,大有不问世事的意思。

  卫轩来到他的书房, 卫舅舅见了他很是生气。他早就知道儿子回了扬州, 却一直在外边潇洒,眼里全然没有他这个爹。

  卫轩草草跟他告了声罪,告诉他珍娘染了时疫,今早送到知还园去了。

  卫舅舅急得跳起来, 虽然畏惧时疫,但珍娘是他唯一的同胞手足了。犹豫再三, 他还是在口鼻缠了厚厚几圈布条,匆匆跟着卫轩去了知还园。

  到了珍娘养病的厢房外, 看到阔别一年多的宝楹,卫舅舅本有些心疼怜惜,可是看她比离开扬州时丰润了许多,可见没吃什么苦头,便咽下了关切的话,转头跟施大路执手长谈。

  听说他们想留在卫府,好就近照料珍娘, 卫舅舅沉吟道:“长房虽说还有空置的厢房,但你们在卫府走动,总归避不了老太太的耳目。你们家虽说跟她有些龃龉, 可如今珍儿病了, 我想她也不至于那么不近人情, 还是跟老太太说一声的好。”

  施大路向来敬重大舅哥,听他这么一说,亦觉得有理, 横竖要借住在别人家,岂有不拜见生人的道理?

  虽说老太太与珍娘有过节,但人命当前,想来老太太不会跟她们为难才是。

  只有宝楹不高兴。

  她回扬州后,多少知道了翁老太太对他们家的刻薄行径,正恨得牙痒痒呢,可是为了娘亲也只能去拜见一番了!

  一行人来到翁老太太的上房,家人先行入内通报。三太太和如蕙正在屋里陪着翁老太太说话,闻言两人便避去了后边的屏风里。

  老太太命丫鬟将屋外等候的众人请入内。

  施大路和卫舅舅上前问安,宝楹躲在后面悄悄观察她。

  翁老太太端坐在铺着锦垫的罗汉床上,一身宝蓝色缠枝莲纹蜀锦对襟长衫,珠翠盈头,通身富贵。虽看上去已有些年纪,可非但不显半分老态,眉目间倒更见凌厉威严。

  与此同时,她鹰隼般的目光也越过前面的郎舅二人,落在后面的宝楹身上。

  这女孩姿容出众,想必就是珍娘的女儿了。看她一对乌眸贼溜溜地乱转,半点规矩也没有,难怪会被太子休弃回家。

  而她身旁站着的青年挺拔俊秀,两人看上去分外登对,正是那位回了扬州,却从不来卫府跟她问安的继孙。

  她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拂去浮沫,浅啜一口,方吩咐众人落座。

  听施大路说想在卫府借住,老太太不置可否,只是笑笑道:“老身潜心礼佛,早悟透因果。大姑奶奶不幸得了时疫,依老身看,哪里是意外?都是天定的因果定数。”

  这话字字诛心,分明是在暗讽珍娘先前与她不和,所以如今才遭了报应。

  施大路脸色一变,看着有求于人的份上,强压怒火道:“珍娘本就体弱,所以才不幸罹患时疫,与因果定数有什么关系?老太太若不愿意让我们借住,不妨直言,又何必用言语折辱我们!”

  翁老太太“砰”的一声放下茶盏,面上的和善尽数褪去,疾言厉色道:“老身虽说与人为善,却也不是没脾气的泥菩萨!借住容易,只是在此之前,你们家冒犯我的旧账,是不是该算一算啊?”

  卫舅舅心头一紧,忙开口打起了圆场:“老太太息怒,先前与老太太不和,是珍娘不懂事。可她既然病了,把血脉相连的亲人拒之门外,倒显得咱们卫家不通人情、仗势欺人了。”

  老太太冷笑道:“血脉相连?既这么说,她女儿回扬州来,也从没到我跟前磕过头,你家二郎更是视我这个祖母为无物,直接住到了外面去。现在有求于我,就开始提血脉相连了?要留在卫家容易,让这两个孩子到老身面前,恭恭敬敬磕三个响头,诚心赔罪,我自不会与你们为难!”

  宝楹早就憋了一肚子气,闻言忍不住插嘴道:“要赔罪也是你先赔!你先把我娘的嫁妆,分文不少地吐出来!”

  “放肆!”翁老太太沉声喝道,“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卫家万贯家财,犯得着侵吞你娘那点嫁妆?”

  “不是卫家吞的!”宝楹半点不怯场,大声说道,“是你!你嫉妒我亲外婆占了元配的位置,所以对她留下来的子女百般苛待,你是不缺那点嫁妆钱,可你就是不想让我娘顺心!”

  施大路听得直冒冷汗,他和珍娘私下说的话,没想到被这丫头尽数听去,还鹦鹉学舌地当着老太太的面说了出来。

  他想制止宝楹,可是看着老太太青一阵白一阵的脸色,心头又莫名的畅快。

  翁老太太气坏了。

  她执掌卫家中馈几十年,从来都是说一不二,府里上下无敢违逆,如今却三番两次被这黄毛丫头蹬鼻子上脸,只差指着鼻子骂了,这口恶气,叫她如何忍得!

  “好,好极!”老太太厉声道,“你既这么说,老身也不能白受你的冤枉。非但你们父女两个休想住在卫府,连同你那个短命的娘,即刻给我迁出知还园,不许沾上卫家半点光!”

  “你才短命!不许你咒我娘!”宝楹气得跳脚。

  施大路却面露难色。

  珍娘病重,这时候跟老太太起冲突没有任何好处。他们家现在一介白衣,无权无势,若珍娘真被轰出知还园,恐怕连大夫都请不到了。

  为了妻子,硬气了大半生的施大路不得不低声下气地朝老太太赔罪:“小女年幼无知,口无遮拦,请老太太不要跟她一般见识。珍儿染疫病重,若是此刻迁出去,无异于要她的性命啊。”

  翁老太太冷笑一声,眼底满是稳操胜券的得意。

  这黄毛丫头想跟她斗,还是年轻了些。她若不怕流言蜚语,把施家赶出扬州都不在话下,更别提教训一二了。

  她不紧不慢地摩挲着腕间佛珠,道:“既这么说,你们当爹娘的不管教,那老身就好好教教她。要么,叫她到我面前老老实实磕三个响头;要么,就卷铺盖带卫珍娘滚回家去!”

  施大路左右为难。一边是女儿,一边是妻子,哪边他都舍不得委屈。思来想去,他心一横,站起身道:“女不教,父之过。是我管教无方,我给老太太磕头赔罪就是了!”

  “爹!”宝楹急了,扑上来拦住他,不许爹爹下跪。

  她快急哭了,让她给这个刻薄狠毒的老太婆磕头,比杀了她还难受;可是让爹爹低头下跪,比让她自己磕头还难受。

  她气呼呼地瞪着老太太,咬牙切齿地说道:“不就是磕头吗,我给你磕就是了!”

  卫轩方才一直没说话,指尖轻轻点着扶手,神色始终淡然平静。

  因为他知道宝楹跟那位江太医有旧,就算珍娘被迁出知还园,那位江太医也不会束手旁观。因此老太太的威胁,其实根本不算什么。

  可是见宝楹要给翁老太太磕头,他坐不住了,眉宇间渐渐泛起冷意。

  他不动声色地拈起一枚宝楹方才吃剩的果核,夹在指尖,手微微蓄力一转,对准了老太太头顶上悬着的烫金匾额。

  只要他指尖一掷,果核上的千钧劲力就能让那沉重的匾额掉下来。匾额的落点刚好在老太太身后,不会伤着她,但足以吓破她的胆子,再不敢刁难宝楹。

  正待出手,一个家人匆匆跑进来,语无伦次嚷道:“老太太、老太太、不好了,太子殿下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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