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楹早有此意,只是前两日跟宗铎赌气,连带着也不想跟孙姑姑说话。
不过现在既然有求于人,那她自然能屈能伸,赶紧派小帘去将孙姑姑请了过来。
听说她要请客,孙姑姑不置可否,只是笑道:“后日殿下要去一趟徐府。徐家是殿下的外家,王妃身为新妇,理应去拜见一下他们府上的老夫人。请卫姑娘过来做客之事,不如延缓几日。”
宝楹一听是这个理,只得打消了这个念头,转头跟孙姑姑打听起徐家的事来。
孙姑姑告诉她,徐阁老有三子四女,徐家大爷在京外做官,二爷三爷则分别在京师的兵部和工部任职。徐贤妃是徐阁老的次女,膝下仅有宗铎一子。
宝楹在心里暗暗对比了一下,宗铎和徐家的关系,岂不就是她和卫家的关系。
虽然心里还生着他的气,可宝楹不会因此迁怒他的亲人。身为外孙媳妇,她确实应该好好拜见一下他的外祖母。
是以她相当重视这次拜访,虽不必穿正式的王妃冠服,宝楹还是认真搭配了衣着,挑了件红白间色的花绫裙,外罩雀蓝色通袖纱袍,看起来典雅又大方,亦不致喧宾夺主。
到出门这日,前往徐府的车驾已在王府门口整毕待发,宝楹一看只有一驾马车,说什么也不肯跟宗铎同乘。
孙姑姑在一旁苦口婆心地劝道:“王妃伴殿下出行,哪有不一同进出的道理?让有心人看到,只怕要误会殿下跟王妃离心离德。”
宝楹哼了一声:“那也不怪人家误会,你们殿下就是对我恶语相向呀!”
孙姑姑还欲再劝,宗铎的声音从车舆里传出来:“不愿意坐车,那就让王妃自己走过去。来人,起驾!”
“是!”车夫唱了一声喏,扬起了手里的马鞭。
宝楹急了,忙双手拽住车辕,朝车厢里的宗铎怒目而视:“你、你欺人太甚!”
华服玉冠的男人居高临下地俯视她:“我的耐心有限,不想走路就上来。”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宝楹忍气吞声地踩着脚凳爬上去。王府的车辇高大宽敞,她要上去得颇费一番力气。
宗铎就安坐在里头,漠然看着她手脚并用地爬上来,一点搭把手的意思都没有。
上了马车,宝楹忿忿瞪了他一眼,挑了个离他最远的位置坐下。
宗铎垂眸看起了手中的文牍,对她幽怨的眼神视若无睹。
马车驶出御街,宝楹渐渐坐立难安起来。她天生好动不好静,真受不了这种相对无言的诡异氛围。
她主动开口打破沉默:“喂,那鹿茸的事情,我已经给你道过歉了。你是不是也该给我道一下歉?”
宗铎侧目瞥她一眼:“道什么歉?”
“你那天说的那些话。”她咬着唇,“很过分、很伤人的。”
他略一回想,却并不向她道歉,只是道:“我再说一遍,我没病,别自作聪明。”
“你没病,那你为什么不跟我一起住?”
他冷冷道:“因为我对急于献身的女人没有兴趣。”
宝楹生气了。
他不道歉就算了,还把这些难听的话又说了一遍!
“什么没有兴趣,你明明就是不行!吃二两鹿茸也不行!”她气得口不择言,搜肠刮肚来挖苦他,“你阳刚不振,你不是男人!你、你……”
说着说着她给自己说急眼了,干脆直接伸手往他身下探去。
还未近身,手腕便被他一把扼住。
靠得近了,她清晰地看到他那双乌眸里氤氲着的怒火,声音也不似方才那般沉静:“我不喜欢跟人肢体接触,别让我说第三次!”
宝楹被那冷冽的目光吓住了。
她要缩回手,却被他那硬如铁棱的手指紧紧箍扼,进退维谷。
“你把我弄疼了,快放开我!”
她又气又怕,语气也不由自主地放软下来。
宗铎一把掷开她的手。
“你太没有规矩了。”他冷冷道,“从明天开始,每天去跟孙姑姑学四个时辰的宫规。”
宝楹委屈地揉了揉被他攥得生疼的手,只见雪白的皓腕勒着数条修长的红痕,看着分外触目惊心。
她长这么大,何曾受过这种委屈。再一听他说的话,更是不争气地红了眼眶。
“我不要学规矩!”她抬眸怒视着他,清泪像泉水一样冒出来,“没规矩的人明明是你。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夫妻?太没有道理了,哪有把人娶回家当摆设的!”
她越说越委屈,眼泪像断线的珠子扑簌扑簌地掉下来。
“我喜欢自由自在,我喜欢无所事事,我不要一天学四个时辰的规矩。你、你太欺负人了!呜呜……”
宗铎浓眉微敛,有些头痛地看着面前哇哇大哭的少女。
“别哭了。”
宝楹不听,自顾哭得伤心。
“别哭了!”他轻喝一声。
宝楹吓了一跳,哭声顿止。
她睁大一双水濛泪眼望着他,卷翘的睫端凝着晶莹泪珠,眼尾的薄红直泛到鬓边去,带着我见犹怜的娇楚之态,令人不忍苛责。
宗铎的语气和软了些:“你听话,就不用学规矩。”
宝楹吸了吸鼻子,有些不情愿地点点头。
他丢过来一张帕子:“先把眼泪擦擦。”
宝楹瞥了眼那张绣金线的软帕,带着点不愿妥协的倔意,不肯接受他的施舍。
她自鼻端里哼了一声,从自己袖中摸出一张手帕,低着头细细擦掉了脸上的泪痕。
泪水化开她颊侧的胭脂,印了层薄淡绯色在雪白的素帕上。
宝楹知道她脸上的妆肯定花了,干脆就着泪湿的帕子,把脸上的胭脂都抹掉了。
她生得容光丰艳,擦掉那层胭脂并不减姝色,只是少了妆容带来的雍容雅重,更显出合乎年纪的清逸娇俏来。
宗铎垂下眸光,复又开口道:“别靠我这么近。”
宝楹忿然瞪了他一眼,他们之间隔着一个身位呢。就这样,他还要嫌弃她!
她一屁股挪到了最角落里坐着,别过脸去盯着板壁上的雕花,打定主意不再搭理他。
专心致志地数了一会儿雕花上的纹线,身边静默无声,宝楹又忍不住斜过眼偷偷瞟他。
宗铎正专注地看着手中文牍,脸上静若平湖,仿佛方才的争执半点不值得他放在心上。
明明是他把她弄哭的,却连哄一哄都不肯。
清晨的朝阳透过纱窗照在他薄薄的眼皮上,琥珀色的眸子泛着清透摄人的光泽。
宝楹忽然觉得,他就像冰雪砌出来的贵公子,哪怕外面被阳光晒化了,里头仍是冷冽的寒冰。
简而言之,淡漠、无趣,中看不中用。
还不如卫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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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宝楹是个高需求宝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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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他的表妹
徐府坐落在皇城西南角的时雍坊上,是京师最繁华的所在。
燕王府的驾辇抵临徐府门口,王府卫队已清出大街路段,徐家众人一早立在门口迎候。
宗铎下了马车,主动回头朝宝楹伸出手。
看着那修长的手指在日色下泛着如玉光泽,宝楹感到腕间被他扼过的地方隐隐作痛。
她虽心里憋着不痛快,却没有当着人前下他的面子,很赏脸地将手搭上他的手掌,借着他的搀扶下了马车。
只是收回手时,拿指甲狠狠在他掌心挠了一下。
宗铎神色不变,只是微微挑起眉尾瞥了她一眼。
宝楹心里暗笑。
徐家众人纷纷迎上来朝两人施礼。
徐阁老忙于政事,此番率众出迎的是徐家的两位老爷。
宝楹打眼一看,这两人跟她爹差不多的年纪,想来就是徐二老爷和徐三老爷,都是容长脸,瑞凤眼,看起来儒雅清茂,跟徐贤妃长得很像。
宝楹眨巴着眼睛把他们看了又看,最后目光落到宗铎脸上。都说外甥像舅,她怎么不觉得呢。
两位老爷迎着宗铎去了正堂,另有婢女过来引着宝楹入了轿厅,一路坐着轿子去老夫人的福惠堂。
一路的景致与王府的恢弘不同,徐府是官邸,不能逾制建殿,然而亭台楼阁皆是飞檐翘角,别有一番华贵典雅。
徐家的两位太太候在福惠堂门口迎她,接了宝楹下轿子,一人一边携了她两只手,交口称赞道:“王妃真是玉人一般,快随我们进去见见老太太。老太太最疼的就是殿下,见了外孙媳妇,还不知道要高兴成什么样。”
宝楹见这两个珠围翠绕的贵妇人没有半分架子,心下不由稍安,随着她们进了福惠堂。
上首的罗汉床上端坐着一个满头银丝的老妇人,两边脚踏上坐着两个金枝玉叶的女孩子,年纪与她相仿,想来是徐家的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