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娘依言去了宝楹屋里,却没听到哭声,反而在窗下听到她和小帘的窃窃私语:“当王爷有什么了不起的,总有一天,我要他围着我打转转!”
小帘咯咯地笑:“还要吐舌头,摇尾巴!”
主仆俩轻快活泼的笑声从窗边传出来。
珍娘哭笑不得,也歇了去劝慰女儿的心思。
此时燕王府内灯火通明,临近端午,宗铎日日召集幕僚议事,以备龙舟赛无虞。
掌灯时分,众人纷纷起身告辞,宗铎却开口道:“小江,你且留下。”
小江年纪与宗铎相仿,他是太医院院判江乘之子,从小在宫廷走动。因与宗铎自幼相识,早早投入了他的麾下。
见宗铎把自己留下来,小江朝他挤挤眼睛:“殿下新婚燕尔,不回去陪你的王妃,怎么寻起我这郎中来?”
宗铎轻咳一声,面上的神色有点不自然,将手腕放于案桌上:“你替我把一把。”
小江搭手探脉,少顷,惊得浓眉挑起:“啧,你这脉象不对劲啊,怎么阳热亢盛至此?敢问殿下,这是练功走火入魔了?”
宗铎头痛地按了按眉心:“不慎吃了些进补之物。以鹿茸山参入膳熬的羹汤,当真有此大补之效?”
小江闻言乐出声来:“这是壮阳的药膳啊!怎么,莫不是殿下床上的表现不尽人意?”
宗铎冷冷看了他一眼。
小江忙收了笑,又沉吟道:“虽然殿下元阳充沛、根基扎实,但即便吃些进补的膳食,也绝不致阳火虚旺至此,恐怕那药膳里还添了些旁的东西。殿下好好想想,除了鹿茸山参,还下了什么?又或者说,剂量下了多少?”
宗铎有些头痛,他怎么知道下了什么?少不得还得回去问她。
“你先去给我开点下火的汤剂。”
“是。”
小江见他脸色不大好,也不敢嬉笑打趣,匆匆退了下去拟方抓药。
“元仪!”
宗铎又把他的贴身内官喊了进来。
元仪连忙入内:“殿下有何吩咐?”
“传王妃过来。”
“回殿下,王妃早上闹着要回娘家,您说了由她去。现如今王妃已不在王府了。”
宗铎默了默。
原以为她只是虚张声势,没想到真跑回去了啊。
“王妃很没有规矩。娘娘给的那四个宫女,都是摆设吗?”
元仪小心翼翼道:“奴才听说,那四个宫女不大把王妃放在眼里,平时王妃胡闹,她们向来都是旁观多、劝诫少。”
“呵。”宗铎冷笑一声,“传我的话下去,让她们现在立刻去施家,接不回王妃,她们也不必回来了!”
元仪看了眼外面黑透了的天色,这个点只怕已经宵禁。不过既然是殿下的命令,那她们也只好走一趟了。
第10章 你不是男人!
翌日一早,宝楹用过早膳,正跟小帘坐在榻上玩双陆,卫嬷嬷又急匆匆地赶过来:“姑娘,姑娘,快到前头去,王府来人接姑娘回去了。”
“谁来了?”宝楹丢下棋子,“殿下来了?”
“不是。”卫嬷嬷摇摇头,仔细回忆了一下,“来了四位姑娘,一身的绫罗绸缎,瞧着跟大户人家的小姐似的。”
宝楹有些失望。
不过,白露她们四个登门也是够稀奇的。她们平日话里话外,都是对施家颇看不起的态度,今儿怎么手挽手地上门来了?
她存了看热闹的心,拉着小帘到前厅去。
珍娘正在前头招待白露四人。
“昨儿雨大,留王妃在家住了一日。没想到今天姑娘们亲自上门来了,实在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白露不咸不淡地接话:“既如此,快些叫王妃随我们回去吧,我们也好到殿下跟前复命。”
“急什么,既然来了,喝两盏茶再走。”
话音落下,宝楹从门外走进来,有些不高兴地看着白露。她方才可是瞧见了,珍娘递茶,白露接都没接。
宝楹虽不在意这些人对她的冷待——横竖是不相干的人;可是在她的家里拂她娘的面子,宝楹忍不了。
见她进来,白露四人也不起身,口中颇怨责道:“王妃闹了一天脾气,也该回去了。巴巴地跑回娘家来,叫我们底下人也不安生!”
昨儿半夜,她们被赶到施家来,没想到这儿的门房早早关了门睡觉,怎么敲都没人应,不得已在门外守了一夜。偏这种胡同巷子到处是竹丛,夏夜里蚊虫肆虐,叮得四人满头包。
她们在宫里都是养尊处优的大宫女,何尝吃过这种苦头!如今见了害自己受苦的罪魁祸首,四人自是怨声载道。
宝楹“哼”了一声:“你们有什么好不安生的,殿下的丈母娘给你们倒茶,也没见你们不安生。”
一番话说得四人脸色皆变。
往常她们拿话挤兑,王妃也从不计较,她们只当她是锯嘴的葫芦,何曾想竟有这么伶牙俐齿的时候?
偏偏殿下打发了她们四个来接人,万一惹恼了她,闹起脾气来不肯回去,那她们怎么在殿下面前交差?
白露四人只得起身朝珍娘赔礼:“婢子们有失分寸,太太莫怪。”
珍娘有些无福消受,看这几个婢女的排场,只怕寻常人家的小姐都比不了,自己哪敢受她们的礼,免得这些骄婢回头给她的宝楹穿小鞋。
她开口劝道:“宝儿,既然王府来人了,便早些回去吧,殿下也挂念你呢。”
“是啊王妃,赶紧回去吧。”
白露等人纵使不情愿,此刻也不得不放低姿态来恳求她。
宝楹难得见她们这样低声下气,一时心情大好,也忘了跟宗铎的不愉快,高高兴兴地登上了回燕王府的马车。
回到王府,第一件事就是给摔伤的膝盖上药。
她膝盖的破皮处结了块小痂,珍娘特意吩咐过了,要早晚在上面抹上药膏,到时痂一脱落,皮肤上才不会留疤点。
主仆俩对珍娘的话奉为圭臬。
宝楹坐在贵妃榻边,赤足搭在脚凳上,洒花绫裤挽至膝头,小帘坐在下首的杌子上,两人正聚精会神地上着药,忽然听见珠帘撞出一阵碎响,抬头望去,竟是宗铎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一身黛青色的束腰箭袖,挺括的丝帛衬得他英姿飒然,只是一张俊容略显苍白,再加上那副淡冷的神情,简直像一尊冰雕的美人。
宝楹看了眼屋角摆的冰鉴,不合时宜地想:把她这夫君摆在角落,也能起到生凉祛暑的效果。
这样一想,她又忍不住笑出声来。
宗铎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等她乐够了,方冷冷开口道:“你前天给我吃的东西,里面到底下了什么?”
还能下什么?
宝楹都不计较前天的事了,见他还咬着不放,顿时有些不高兴了。她掰着指头数:“不就是乌鸡一只、参片二钱、当归三钱、鹿茸二钱……”
“姑娘。”小帘怯生生地提醒,“那包鹿茸,全都下进汤里了……”
“啊,对。”宝楹忽然想起来,小心翼翼地瞅了瞅他的神色,“鹿茸下了二两。”
宗铎望向她的目光骤凝,那向来冷静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染上一丝怒意洇出的薄红。
“二两?”他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强压着怒气道,“十个人都用不上那么多,你全给我吃了?”
“抱歉啊,我真不是故意的。”宝楹诚挚地认错,又赶紧替自己辩解,“虽然下多了是有点浪费,可、可鹿茸是好东西,你吃了也不亏啊。”
她一边说着,一边忍不住用乌溜溜的大眼睛打量他。
宗铎立在罩屏边,身姿挺拔清逸、列松如翠。看他精神这么好,未必没有她那二两鹿茸的功劳。
见他不接茬,她又讷讷道:“那,大不了我下次注意嘛。”
“还有下次?”
宗铎冷笑一声,可看她那呆头呆脑的样子,跟她计较又委实自降身份。
沉默片刻,他转头看向一旁的小帘:“还不快给你主子上药?”
“啊?”小帘愣了一下。
“再不快些,只怕伤口都要愈合了!”
宗铎冷冷丢下一句话,转身拂袖而去。
主仆二人面面相觑。
“他这是什么意思?”宝楹问道。
“呃。”小帘觑了眼她膝盖上结的小痂,吞吞吐吐道,“殿下好像在讽刺咱们小题大做呢!”
宝楹气坏了。她决定再也不理他了。
夏日渐深,蝉鸣阵阵,昭明殿的下人们忙着拿竹竿粘知了,生怕吵着了王妃。
可这寂静的庭院反倒失了些夏日该有的余韵,宝楹坐在窗边纳凉,望着外头的骄阳树影,百无聊赖地摇着纨扇。
刚嫁进来的新鲜一过,现在反而觉得大大的王府有些空寂。府里的下人虽多,可她们对着她毕恭毕敬的,宝楹很不习惯这种居高临下的感觉。
小帘给她出主意:“不然请如茵姑娘过来玩!”